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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子衿在楚宸拔出箭之后,就昏了过去。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从黑暗深处缓慢漂浮,她游啊游啊,一会儿看到了孤儿院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院长妈妈笑着说:“子衿,要向向日葵一样,扎根泥土,心向太阳。”

  一会儿看到那些素不相识的好心人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好好学习,长大报效国家。帮助更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

  她捧着新书包,阳光落在脸上,暖得让人想哭。

  “子衿!子衿你醒醒!子衿……”

  谁在喊她?

  那声音急切得像是在叫魂,一声比一声焦灼,一声比一声沙哑。她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但她不想应。她想回到梦里去,再看一眼那些熟悉的脸,再看一眼那些温暖的人。

  “子衿!子衿!”

  那人还在喊,不知疲倦,不知停歇。烦死了。

  别叫了。她想说,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忽然变得狂喜,“子衿,你醒了?子衿我看到你在动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朕好不好?”

  朕?

  大乾!?

  楚宸!!

  意识猛然回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梦境破碎,暖意消散,只剩阵阵痛楚。

  她不是孤儿苏子衿了。

  她是礼部尚书苏子衿。

  苏子衿猛地睁开眼睛。

  明黄色的帐顶闯入视线,金龙纹样盘旋其上,五爪张扬,栩栩如生。她心口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龙栖殿,皇帝的寝宫。她怎么在这里?呆了多久?身份可有暴露?

  她下意识想捂住胸口,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一张脸凑了过来。

  是楚宸。

  苏子衿愣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楚宸,眼眶深陷,眼底青黑浓得像抹了墨,胡茬从下颌冒出来,青青的一片,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那深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在看见她睁眼的瞬间,陡然亮起。

  “子衿。”他唤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样了?太医说你再醒不过来,那就真的要凶多吉少了。幸好!老天眷顾朕,你醒了!太好了!”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力气大得发疼,脸上挂着苏子衿从未见过的纯粹笑容。

  苏子衿喉咙干涩发疼,像有火在烧。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水……”

  “好好,水,子衿要喝水是吧?朕这就去给你倒。”

  楚宸慌忙起身,动作太急险些踉跄,旁边的宫人立刻眼疾手快端过温水,正要上前伺候,楚宸却一把接过去:“朕来。”

  他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苏子衿抱起,让她倚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另一手端着杯子凑到她唇边,杯沿倾斜,水流极慢地流入她口中。

  “这些天,你一直不醒,朕十分担心。以后你可不能这么莽撞了,朕身子骨硬朗,即便受伤也是无碍的,你何苦……”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声音低而轻,却带着隐隐地责怪。

  水润过喉咙,缓解了烧灼的疼痛。苏子衿喝下半碗,神思渐渐清明。

  她低头。

  身上穿着崭新的寝衣,月白色,质地柔软,一看便知是宫中特贡的料子。胸前没有束带,衣料妥帖地贴着身体,勾勒出一道明显的弧度。

  弧度,她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苏子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陛下,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臣并非有意欺君。”

  楚宸手臂一紧,声音低下去:“朕知道了。朕不怪你。子衿,你受苦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放心。日后,朕定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苏子衿愣住。

  这是什么跟什么?

  她微微侧头,认真地看着楚宸。

  虽然憔悴地厉害,笑得又很……傻。但确实是楚宸没错啊!

  莫非中毒还能传染?她也没觉得自己变傻了啊。还是说,他转性了?

  也许他没听懂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要不要她说明白一些?苏子衿小心措辞:“陛下,臣是说,臣是女子。臣欺君……”

  “无妨。”

  楚宸打断她,低头看她,目光专注得惊人,“子衿,朕只要你好好的就好了。”

  那日,他将苏子衿抱回他的寝宫,太医们手忙脚乱止血包扎,脱开衣袍处理伤口时,殿内所有人齐齐愣住。

  太医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

  楚宸站在榻边,看着那层层缠绕的束胸白布下隐约的弧度,沉默了很久。

  很久。

  殿内落针可闻,宫人们瑟瑟发抖,太医们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楚宸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抖。

  完了,陛下这是气疯了。

  然后他们听见陛下说:“都下去。”

  “陛下。”李仁和想劝楚宸息怒。

  “都下去。”楚宸却道,“该换药换药,该煎药煎药。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定斩不饶!”

  当时,所有人都懂了。

  殿门合上,只剩楚宸一人站在榻前,看着榻上昏睡的人。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不安宁。

  楚宸在榻边坐下,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他曾自嘲过,他富有天下,竟对一个男子生出那般心思。

  荒唐。

  可笑。

  可那份心思就是压不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

  她是女子。

  楚宸在榻边笑了,笑得十分开怀。

  女子。

  女子好啊。

  他的后位还空着,这世间,唯有子衿,配与他共享天下。

  他们的孩子,会是这大乾未来的天子。

  苏子衿靠在楚宸怀里,看着他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明白,说好的断袖呢?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愤怒,失望,或者哪怕是不自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笑。

  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像是捡到了稀世珍宝。哪里还有半点儿身为帝王的威严,活脱脱像个傻子。

  苏子衿沉默了。

  不是,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