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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朝服如海,朱紫满堂。

  从三品以上方得入殿朝参,是以目光所及,大多数人还是比她官大。

  但下朝之时,排在她前面的大红袍们,却似潮水般分开,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苏大人请。”须发尽白的老臣率先拱手避让,神情恭敬,几近刻意。

  “苏大人,年少有成。”兵部侍郎抚须微笑,语气温和,眸中却掩不住几分隐晦的嫉恨。

  年纪轻轻,何以致此?

  “苏大人请先。”

  户部侍郎潘启政语气平淡,手中象牙笏却捏得指节泛白。

  他本以为苏子衿惹了圣怒,已无转圜的余地,却未料她竟能一朝得势!

  他投靠了怀王才洗脱与东广家的干系,若让此人得子掌权,岂能有他好日子过?

  苏子衿唇角微扬,她将众人心绪尽收眼底。

  “诸位大人,多谢抬爱。如此苏某便托大,先走一步?”

  她拱手回应,声音清亮。却没有像以往一般故作谦虚。而是大大方方地沿着众人分开地路,抬步前行。

  她虽然官小,但是权利大!

  如今即便是六部尚书,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从此已不必在人前谨小慎微!

  尤其是今日,她初登高位,自当张扬一些,不能让人觉得她年纪小,便小瞧了去!

  苏子衿绣着孔雀补子的青缎官服在一众朱红色的朝服中,本就格外扎眼。

  此刻她又故意将步子迈得又缓又重,更显得她整个人威仪不凡,稳重大气。

  苏子衿抬步跨过太和殿高高地门槛时,正好瞧见天边初生的太阳,破开云层。

  那万丈光芒泻下,晃得她微微眯眼。

  她突然想起江南送来的书信中提及到松江水红。

  想起东广家祠堂内,那一排排数之不尽的笏板,苏子衿心头微动。

  一朝朝阳升,一夕夕阳落。

  如今的她,便如同那天边的朝阳,自是光芒万丈,但官场如战场,她也需加倍小心!

  “咱家贺喜苏次辅了。”殿外侍立的李仁和打断了苏子衿的思绪。

  不同于别人的敷衍,李仁和的神色间倒真有几分喜意。

  “李公公,承蒙厚意。”苏子衿颔首还礼。

  她在紫微殿中受到同僚排挤之时,,李仁和对她多有照拂,这份情,她记在了心中。

  如今重新得到了皇帝的重用,本该感谢一番,但此时却不是说话的时机。

  几个尚书侍郎也都例行恭喜了苏子衿一番后,李仁和一甩拂尘,冲着众人说道:

  “诸位大人,陛下旨意,内阁便设在宣和殿。日后诸位大人便在宣和殿辅政,咱家已经将宣和殿收拾停当了,诸位大人请随咱家来。”

  “有劳公公。”

  一众尚书齐声应下,苏子衿也跟着拱拱手,余光却见户部唐通海抹了把额汗,神色复杂。

  他知道了些什么?

  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苏子衿念头翻转,却未露声色,将心中的疑惑按下,跟上众人脚步。

  如今走在她前面的,只有六个人了!

  走在第一个的是工部尚书段百川,隶属皇帝的阵营,她已经确定了。

  第二个户部唐通海,苏子衿怀疑他也是皇帝一派,但是她没有证据。

  第三个兵部尚书,东广齐被斩首以后,现在兵部尚书的职位,由原本的侍郎接任了,姓谢,苏子衿对他并不熟悉。

  其他几个尚书,她也不熟悉。走在她前面的是礼部尚书孔高杰,听说还是孔圣之后。

  走在她的后面是六部侍郎,他们互相瞪眼,暗自较劲。苏子衿权当没看见,只盯着前方礼部尚书后脖颈上那颗褐色的瘊子。

  那瘊子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像极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众人行至宣和殿。

  甫一入殿,苏子衿却差点笑出声来。

  宽阔殿宇之中,书案书柜林立,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桌案与桌案之间,相隔不到半人的距离。无论说什么悄悄话,邻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宣和殿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内部空间足以允许桌案之间的距离更为宽敞,但大殿四周却摆满了绿植盆栽,使得殿内空间狭小无比。

  苏子衿见此,只能说,皇帝!果然是你啊!

  掌控欲还是如此的强!

  办公场所私密性那么差,一点儿秘密也不会有啊。

  他是真的把他们当做批奏本的工具人来用啊!

  几个尚书的面色也明显很差,唐通海反倒一副幸灾乐祸地模样,抿着唇低笑。

  苏子衿也笑了笑,反正她又没有怕皇帝知道的小秘密。

  说不准还能看到些有趣的事儿。

  李仁和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诸位大人,这值房不知是否合用?若有需要添置之物,只管告知咱家便是。”

  "呵呵......"

  几位尚书闻言,堆起僵硬的笑意。

  这阉人分明在戏耍他们,谁不知道内阁值房由内务府亲自督办?

  阉人把空余的位置都放满了花草,搞得值房如此拥挤。他们倒是想添置个屏风,最好隔出雅间,隔绝窥探。

  但这里有地方放吗?

  现在假惺惺地来问意见?

  谁若提意见,谁就是傻!

  摆明了告诉皇帝他有秘密!来查他!

  “既是李公公的安排,我等自无异议。”礼部尚书孔高杰阴恻恻地冷笑了两下。

  李仁和见此,也不多言语,引着众人来到一排稍显宽敞的书案前。

  这些书案显然是新制的,还散发着淡淡地楠木香气。

  苏子衿立刻明白这就是他们日后的办公区。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瞧见靠窗处一张书案较之其他书案更为宽阔,案面打磨得更加光滑。

  苏子衿眸色一亮,一个箭步冲向靠窗的位置,衣袖翻飞间,已经坐稳了位置。

  “此处冬寒夏热,寒暑交攻,坐久恐生痼疾。”她抚案叹道,语气极为诚恳,“子衿年少力健,不惧寒暑,愿担此劳,诸公毋忧。”

  几位尚书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何人不知日今这宫中新换的玻璃窗子,雨打不湿,风吹不入?

  莫说寒暑,便是外头的喧哗声都传不进半分!

  不仅抬眼便能望见御花园的景致,又远离堂中喧杂,分明是极佳的去处!

  孔高杰气得须髯皆张,心头暗咒:“好个油滑的小子!”

  奈何苏子衿动作忒快,众人纵然心有不甘,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