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那一盏昏黄吊灯似乎都在随着赵宇的手势忽明忽暗。

  第十八根银针从那个白家子弟的心口拔出来的瞬间,带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黑烟。那烟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赵宇随手一挥,像是有形之物一般被拍散在空气里,留下一股子烧焦羽毛的臭味。

  病床上,刚才还在吐黑血、浑身抽搐的伤员,此刻那种骇人的青紫色已经褪到了脖子根以下。那张原本死灰般的脸上,居然透出了一丝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呼吸也不再是那种拉风箱似的“呼哧”声,而是变得绵长平稳。

  看起来,这就是起死回生。

  木清河手里的烟袋锅子都要拿不住了,老眼昏花地往前凑了凑,嘴里嘀咕着:“这鬼门针……真把阎王爷的账本给改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功告成,连白屿那紧绷的肩膀都稍微松垮下来一点的时候。

  赵宇的手突然停了。

  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收针、擦汗、然后一脸拽样地等着人来磕头道谢。

  相反,他盯着伤员心口那个针眼,原本平淡无波的眉头,一点点地拧了起来,最后锁成了一个死结。

  那种眼神,不像是医生治好了病人,倒像是在古玩摊上发现自己看走了眼,买回了个不知道什么路数的怪胎。

  “唰。”

  赵宇手腕一抖,剩下的几根还在穴位上颤动的银针,被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手法,一口气全拔了出来。

  没有任何收尾的安抚推拿,也没有交代什么医嘱,他直接把那一把变得乌黑的银针往托盘里一扔,“叮当”乱响。

  “赵宇,你干什么?”

  萧媚儿一直站在旁边给他递纸巾,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赵宇了,这男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真要是事儿办成了,这时候肯定已经开始跟她贫嘴或者是去挤兑白屿了。

  现在这副表情,不对劲。

  “是不是……还有余毒没清干净?”萧媚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顺手想去擦赵宇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赵宇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剥开扔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谁的骨头。

  “没清干净?”

  一直像只乌眼鸡一样盯着赵宇的白屿,耳朵尖得跟雷达似的,瞬间捕捉到了萧媚儿这句话。

  刚才看着堂兄吐出黑血、脸色好转时那种复杂的情绪——既庆幸人救活了,又憋屈以后要低头——在这一瞬间,全部转化成了一种名为“果然如此”的狂喜和恶意。

  “我就知道!”

  白屿猛地往前蹿了一步,指着病床上那个虽然呼吸平稳但依旧昏迷不醒的堂兄,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

  “姓赵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白屿那张英俊的脸上全是扭曲的快意,手指头都要戳到赵宇脸上了。

  “刚才牛皮吹得震天响,什么鬼门十八针,什么起死回生!结果呢?这就是你说的治好了?人呢?怎么还不醒?我看你就是个半吊子,把人治坏了吧!”

  这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伤员的状态比刚才强了不止百倍。但在白屿这种此时此刻急需找回场子的人眼里,只要人没立刻跳下床给他翻个跟头,那就是赵宇无能。

  “我就说不能信这种野路子!”

  白屿转过身,冲着凌先生和木清河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凌局长,您看看!这就是您作保的神医?刚才那一通花里胡哨的操作,把我们白家的人折腾得半死,现在两手一摊不管了?这是救人吗?这是杀人诛心!”

  他又指着赵宇,眼神恶毒:“你是不是故意留了一手?想拿着我哥的命继续要挟我爸?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要是治不好,今天这事儿没完!”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缓和,一下子又掉进了冰窟窿里。

  赵宇依旧嚼着口香糖,眼神冷冷地看着上蹿下跳的白屿,一句话没说。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在粪坑边上嗡嗡叫的绿头苍蝇,连伸手拍死都嫌脏了手。

  “赵先生。”

  凌先生迈步上前,那只独眼在白屿身上扫过,带着一股子警告的寒意,让白屿的叫嚣声稍微收敛了点。

  凌先生走到赵宇身边,看了一眼那个伤员,又看了看赵宇手里那把发黑的银针,语气沉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是有什么变故吗?如果在药材或者其他方面有难处,尽管开口。我刚才的承诺依然有效,举异能局之力,也会帮你解决。”

  凌先生是老江湖,他看得出赵宇不是在拿乔,而是真的遇到了难题。

  赵宇把嘴里的糖渣抿了一下,刚要开口。

  “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

  白屿根本不给赵宇说话的机会,或者是他害怕赵宇说出什么真能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他刚才的“反攻”就成了笑话。

  “凌局长,您别被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给骗了!这就是黔驴技穷!他要是真有本事,这会儿早该在那儿摇尾巴邀功了,还能在这儿皱着眉头装深沉?”

  白屿冷笑一声,抱着膀子,一脸的鄙夷。

  “承认吧,姓赵的。你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刚才瞎猫碰上死耗子,把毒血逼出来一点,现在露馅了,编不下去了吧?”

  “聒噪。”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旁边传了过来。

  说话的不是赵宇,而是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张凌霄。

  这位龙虎山的小天师,此时手里那把拂尘也不甩了,那双向来淡漠出尘的眸子里,居然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白屿和赵宇中间。

  “白少居士,贫道劝你一句,不懂,就别张嘴。免得把白虎世家最后那点脸面,都顺着你的嘴漏光了。”

  “你说什么?!”白屿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自己人”的天师会突然倒戈,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张道长,我是敬重龙虎山才对你客气,你别……”

  “敬重?”

  张凌霄轻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正一教特有的雷音,震得白屿耳膜嗡嗡直响。

  “你若是真敬重本事,就不该在这儿大放厥词。”

  张凌霄指了指托盘里那几根黑针,又指了指赵宇的手。

  “刚才那十八针,行云流水,气机不断。每一针下去,都在跟那蛊毒抢命。尤其是最后一针‘鬼藏破’,那是把自身的真气强行灌入病人心脉,稍有不慎,施针者就会经脉寸断。”

  张凌霄转过头,看着赵宇的眼神里全是推崇,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这种手段,若是还叫‘能力不行’,那贫道这二十年的道法,算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哪怕是我师尊亲至,也不敢说能比赵居士做得更好。”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

  直接把赵宇捧到了跟龙虎山掌教一个高度。

  帐篷里瞬间死寂。

  木清河张大了嘴巴,烟袋锅子都忘了抽。萧媚儿眼里的星星都要溢出来了。就连凌先生,看着赵宇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

  白屿被怼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这种人,越是没理,越是要死撑。

  “那……那既然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人还不醒?!”

  白屿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指着床上那人。

  “只要人没醒,没彻底好利索,那就是没治好!这就是结果!你们说破大天去,事实也摆在这儿!”

  张凌霄眉头一皱,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赵宇。

  确实,按理说毒血已出,心脉已护,这人早该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赵宇身上。

  赵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托盘往桌上一放。

  “毒,确实解了。”

  赵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洋鬼子的蛊毒虽然阴损,但也只是个引子。刚才那十八针下去,虫子死了,毒血吐了,按理说,这人的命算是捡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停手?”凌先生追问。

  赵宇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在透视神瞳的视野里,病床上那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张透明的解剖图。黑色的毒气确实消散了,心脏也在有力地跳动。

  但是。

  在那人的丹田深处,在那本该是孕育白虎世家“庚金之气”的核心位置,却盘踞着一团诡异的阴影。

  那不是毒。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如同活物一般的血雾。

  这团血雾就像是一个霸道的强盗,死死地压在白家那原本应该是银白色的血脉之力上。

  每当白家子弟的身体想要自我修复,想要调动血脉里的力量时,那团红雾就会像贪婪的吸血鬼一样扑上去,把刚刚冒头的庚金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为什么人救过来了,却醒不了。

  因为他的“根”被压住了。

  “这毒好解。”

  赵宇指了指那人的丹田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但有些东西,比毒还要麻烦。甚至可以说,这才是你们白家这次全军覆没的真正原因。”

  张凌霄是个修道之人,对气机最是敏感,一听这话,拂尘猛地一抖。

  “赵居士的意思是……还有暗手?”

  “不是暗手。”

  赵宇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白屿,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更多的是嘲弄。

  “我看见,这人身体里,有一股极其霸道的血脉之力。这股力量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你们白家。”

  “它就像是个更高级的捕食者,死死地压在你们白家的白虎血脉头上。你们引以为傲的庚金之气,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连动都不敢动。”

  赵宇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白屿。

  “简单来说,不是毒让他醒不来。是被吓的。他体内的血脉,被另一股更强的血脉给镇压了,成了废血。”

  “放屁!”

  白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蹦起三尺高。

  这比说赵宇治不好人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白虎世家最骄傲的是什么?就是这传承千年的神兽血脉!那是主杀伐、号称攻击力第一的顶级血脉!

  现在赵宇居然说,自家血脉被别的力量压着打?这就是在挖白家的祖坟!

  “赵宇!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白屿脸红脖子粗,手按在剑柄上,浑身哆嗦。

  “我白虎血脉乃是上古神兽传承!天下兵戈之主!什么狗屁血脉能压制我们?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指着赵宇,眼神里全是疯狂的否定。

  “你就是治不好给自己找借口!还编出这种鬼话来羞辱我白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木清河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犯嘀咕。

  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几百年,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也知根知底。白家的庚金气确实霸道,同级别里几乎没人能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