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府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一早,村口便传来了马蹄声。

  来人不多。

  一前两后,三名衙役。

  为首那人,村民们看着眼熟,正是前些日子来催缴春麻税的那个衙吏。

  只是今日。

  他没了当初的趾高气昂,翻身下马,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他身后两名衙役抬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显得格外郑重。

  “陈伍长……哦不,陈大人可在?”

  衙吏对着闻声而来的村民拱了拱手。

  很快。

  陈远便在李村长等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衙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清了清嗓子.

  在所有村民面前,从怀中掏出两份文书,高声宣读。

  “齐州军府令:东溪村伍长陈远,智勇过人,屡有奇功,特擢升为从九品‘陪戎副尉’,以彰其功!”

  “清水县衙文:兹任命陈远,为我清水县县尉一职,掌一县治安,缉盗安民,即刻上任!”

  那衙吏宣读完毕,小心翼翼地将文书卷好,又亲自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一方沉甸甸的县尉官印,一份记录着身份户籍的告身文书。

  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青色官服,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陈大人,请接印、接官服!”衙吏躬身道。

  在全村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陈远平静地接过。

  “扑通!”

  李村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率先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

  “草民李大山,参见县尉大人!”

  他这一跪,身后黑压压的村民们,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动作整齐划一,发自肺腑。

  “吾等,参见县尉大人!”

  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陈远示意众人起身,随后将那衙吏拉到一旁,不动声色地塞了锭银子过去。

  那衙吏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百倍,压低了声音道:

  “陈大人,小的是奉了知县程大人的命令来的。

  “程大人说了,您是军府张将军举荐的人才,他自然是信得过的。

  “还说,近来因春麻税的事,县里多了不少逃户,有些甚至落草为寇,滋扰乡里,希望您能尽快上任,整顿治安。”

  “我明白了。”陈远点头应下,“有劳了。”

  “不敢不敢,为大人效劳是小的福分!”

  送走了衙吏,村民们再次将陈远围了起来,欢呼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咱们东溪村,出了一位县尉大人啊!”

  “可不是嘛!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夸赞声中,不**人更是围住了叶家三女,满脸羡慕:

  “还是三位妹子有福气,找了个当官的丈夫!”

  “以后就是官夫人了,这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叶家三女被众人夸得面红耳赤,脸上挂着笑,连连说着客气话。

  然而,陈远却敏锐地注意到。

  她们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喜悦与骄傲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

  喧嚣散去。

  陈远回到家中。

  只见那套崭新的青色官服,已经被小心翼翼地铺展在了床上。

  叶家三女正围着床边,看着那套代表着权力和地位的官服。

  眼神里满是欢喜,却又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不敢伸手去碰。

  陈远看着这幕,疑惑开口:“怎么了?”

  三女闻言,像是受惊的兔子,都是身子一颤。

  却没回话。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陈远还待再问。

  终究是年纪最小的叶紫苏忍不住。

  她几步冲到陈远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夫君,你……你当了县尉,以后要是敢不要我们……”

  她想说几句狠话,可憋了半天,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抬起粉拳,在陈远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见此。

  陈远心中愈发疑惑。

  还是大姐叶窕云走了过来,对着陈远福了一礼,轻声道:“夫君,恭贺您荣升县尉之职,前程似锦。”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陈远笑道。

  “不一样的。”

  叶窕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夫君如今是官身,是官宦人家了,我等……我等自当守些规矩。”

  规矩。

  陈远瞬间明白了。

  他目光扫过三女,一语道破:“是因为**籍?”

  见被陈远看穿。

  叶窕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终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以前夫君是白身,我等尚可侍奉左右。

  “可如今……夫君已是朝廷命官,我们这等身份,只会成为夫君官路上的污点。”

  “若是日后,被章全松那样的贼官拿来攻讦夫君……那我们……”

  一旁。

  清冷的二姐叶清妩虽然一言不发,但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早已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

  是自己升得太快,而叶家三女还是**籍,是罪女。

  这让她们感到了巨大的身份落差,从而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与自卑。

  陈远心中一软。

  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出手,郑重地,将她们三人的手,都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听着。”

  陈远看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无论我将来是县尉,还是郡守,亦或是更高的位置。”

  “你们,都是我的妻。”

  “永远都是。”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三女眼圈瞬间齐齐泛红。

  她们本就是敏感之人,陈远的这番话,无疑是给了她们最大的慰藉与承诺。

  “夫君,我们……”

  叶窕云刚想说些什么道歉的话。

  陈远却察觉出她的意图,不想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重伤感。

  忽然眉头一皱,捂着胸口,“哎哟”一声,顺势就倒在了床上。

  “夫君!”

  “你怎么了?”

  三女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围了上来,焦急不已。

  却见陈远躺在床上,一脸“痛苦”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刚才……刚才被三娘子打了一下,胸口好闷,喘不过气来了……”

  三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陈远在作弄她们,顿时又气又笑。

  “好啊你!”

  “讨打!”

  三女又羞又气,笑着嗔骂起来,纷纷伸出粉拳,朝着陈远身上招呼过去。

  当然。

  那力道,比挠痒痒也重不了多少。

  一时间,房内充满了嬉笑打闹之声,方才那份沉重与隔阂,烟消云散。

  打闹了一阵。

  “唔……”

  叶窕云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秀眉微蹙,一只手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推开众人,冲出了屋子。

  “呕……”

  院子里,传来了压抑的干呕声。

  这下子,轮到陈远急了。

  “大姐!”

  “姐!”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也顾不得装了,快步追了出去。

  叶清妩和叶紫苏也是满脸担忧地跟在后面。

  “大姐,你怎么了?”

  只见叶窕云扶着墙根,吐了好一阵,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脸色苍白。

  “我没事,就是有点恶心,许是晚上吃坏了东西。”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虽听她这么说,可叶清妩眉间的忧虑却不见减少。

  叶紫苏更是担忧道:“大姐,你这几日都吃得很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吃得少?

  恶心干呕?

  陈远闻言,脑中如闪电划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猛然浮现!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跑到院外,对村里大声喊道:“大鹏!张大鹏!”

  片刻后。

  张大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伍长,啥事?”

  陈远急声命令道:“快,去把牛车赶出来,去镇上,请最好的大夫过来!”

  张大鹏一愣。

  看陈远一脸焦急,又望了眼院中被两个妹妹扶着、面无血色的叶窕云。

  当即以为是大嫂得了什么急症重病。

  顿时,不敢有丝毫耽搁。

  从牛棚驾出牛车,便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