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程怀恩没有再吐出来。

  而是紧皱着眉头,忍着那股刺激的辛辣,在口中细细地品尝。

  豆豉的咸香,还有那股辛麻背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勾魂夺魄的鲜香滋味。

  层层叠叠。

  在味蕾上构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宫殿。

  即便额头冒汗,程怀恩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良久。

  程怀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都是灼热的。

  “呼……”

  “陈远,此物……究竟为何物?”

  程怀恩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远,“味道如此古怪,霸道无比,却又……该死的**!”

  陈远心中暗笑。

  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开始睁眼说瞎话。

  “此物,乃是末将此次剿匪时,从匪寨中偶然所得。

  “在一个小布袋里装着此物,贼匪们似乎都拿来佐食,称之为‘辣椒’。

  “卑职好奇,便也尝了尝,觉得风味独特,就顺手带了些回来。”

  说着,陈远从怀中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鲜红的朝天椒,递了过去。

  程怀恩赶忙接了过来,如获至宝。

  他不愧是“玉舌先生”。

  接过来后,便立刻将这根辣椒凑到鼻尖,又闻又看。

  甚至小心翼翼地掰开,用舌尖尝了尝里面的辣椒籽。

  “嘶……”

  那股浓缩了无数倍的辣意,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奇物!当真是奇物!”

  程怀恩激动地大呼:“此物味觉霸道,却能极大激发食欲,若是善加利用,定能改变整个大周的食界!”

  程若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真有那么神奇?

  她心中好奇,也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麻婆豆腐,送进嘴里。

  随即。

  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美目瞪得溜圆,表情和刚才的程怀恩如出一辙。

  又辣,又麻,又烫!

  那股强烈的刺激感,让程若雪忍不住想吐出来,却又被那股咸鲜的豆香和奇特的辛香勾引着,舍不得咽下。

  “哈……哈……”

  好不容易将那块豆腐咽下。

  赶忙给自己灌了几口水,用小手在嘴巴前不停地扇着风。

  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地,瞟向了那盘麻婆豆腐。

  还想吃……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程怀恩和陈远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

  程怀恩又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辣椒”二字,赞道:“好名字,名副其实。”

  他神情郑重地看向陈远:“陈县尉,此物,你可还能寻到更多?这种子,也务必好生保管,善加培育!”

  陈远点头应下。

  这边。

  程若雪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便道:“爹,如今有这两盘菜了,那……那我们开酒楼的事?你没意见了吧,还有……”

  当父亲的,哪里还不知道女儿那点小心思。

  程怀恩无奈地点点头,算是应下,又好气又好笑地问:“还有……是不是还要爹爹我,帮你宣传一二啊?”

  “嘻嘻,懂女儿者,爹爹也!”程若雪喜笑颜开。

  见程怀恩终于松口,陈远也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程大人成全。”

  “那我们这几日就把酒楼开起来?”程若雪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程怀恩还没说话,陈远却先摇了摇头。

  “还不行。

  “如今菜色虽有,但名头未响,贸然开业,事倍功半。

  “而且,酒楼的选址,清水县太小也太偏了。”

  陈远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想要做大,酒楼的选址,最好是在齐州府城。

  “等过些时日,我会和李执大娘子一同去齐州府选定铺面,将一切准备妥当,再择日开业。”

  程怀恩听着陈远的安排,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心中不由得又高看了他几分。

  程怀恩在一旁听着,心中对陈远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有勇有谋,有奇思妙想,更有这般清晰的条理和规划。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自己之前那打压的想法,看来是压不住的。

  罢了罢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满眼都是陈远影子的女儿,心中叹了口气。

  女儿的心都跟人跑了,自己还能如何?

  更何况,自己又是叶家三女的师兄,这层关系怎么也摆脱不掉。

  既然如此……

  不如亲上加亲。

  女儿若是嫁给他,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这年头,女多男少。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

  哪怕大户人家嫁女,也不强求过门后,非正妻不可。

  只是,若雪要嫁,总得有个门当户对的说法。

  陈远眼下虽升了官职,却只是一个从八品的御侮副尉,官阶还是太低了。

  再等等吧。

  至少……也要等他升到七品,甚至是六品。

  想到此,程怀恩心下已然把陈远当做了半个女婿看待,越看越是顺眼。

  相貌俊朗,不下自己当年;

  身形健硕,不似早夭之相;

  虽有些跛脚,但瑕不掩瑜。

  只是……

  刚才听到陈远提及“李执”。

  程怀恩的脸色不免又沉了下来。

  “陈县尉。”

  程怀恩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听说,那李大娘子……如今也住在你的府上?

  “她是寡居之人,你与她过从甚密,于你名声有碍,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这话听得陈远有些纳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程怀恩当做女婿看待。

  只觉要说风评不好。

  能有“知县千金夜奔下属府邸”的风评更不好吗?

  虽心中吐槽。

  但陈远面上还是恭敬应下:“大人说的是,卑职记下了。”

  见陈远态度顺从,程怀恩心情好了不少。

  “你且做好准备。”

  程怀恩话锋一转,“过几日,老夫会在这齐州府内,请些同僚故旧前来品鉴,与你宣扬宣扬,除了这几道豆腐菜,你最好再备上几样拿手好菜。”

  “是,大人。”

  程怀恩满意地点点头,让程若雪取来笔墨和空白的帖子,准备动手写请柬,为陈远造势。

  可他提笔蘸墨,刚要落下。

  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似乎是到什么,程怀恩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唉,我如今乃一被贬之官,早已不是当年在京中的光景。

  “眼下众人避我唯恐不及,此番发帖,能有一两位旧友肯来,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如此一来,怕是也帮不到你什么大忙。”

  陈远闻言,也是一怔。

  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无妨,知县大人先写便是。”

  陈远思索片刻,开口道,

  “能请来多少人,便请多少人。

  “咱们先打出些名声,等酒楼开了,凭着这些菜肴,走一步看一步,再慢慢图之。”

  “也罢,只能如此了。”

  程怀恩点点头。

  叹了口气,开始落笔。

  殊不知,发出请帖之后,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