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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洪斌的怒喝在小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抽在众人心上。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失望与痛心,死死盯着自己的小儿子。

  “你一辈子好吃懒做,现在还想赖着我们两个老的,让我们养你到死吗!”

  这话太重了。

  重得让于晴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桌角。

  大嫂许秀云和二嫂刘慧则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所有人都以为徐秋会像以往一样,或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或干脆耍赖沉默。

  然而,徐秋只是平静地放下了筷子。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冤枉的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想起了前世。

  于晴就是因为要照顾公婆,留在了这个老宅里,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一大家子,最后硬生生累垮了身体。

  那种锥心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爸,既然你觉得我是想占便宜。”

  徐秋的声音很平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我们一家三口搬出去住就是了,不留在老宅碍你的眼。”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大哥和二哥身上。

  “新宅基地盖起来的房子,就让大哥和二哥他们选吧,我们三房不要了。”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在窃喜的许秀云和刘慧,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让她们选?

  这话听着是徐秋在退让,可实际上却是把她们架在了火上。

  谁要是现在开口说要新房,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不愿意给老人养老吗?

  这个不孝的骂名,谁也背不起。

  徐洪斌不是傻子,他看着两个儿媳妇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全都明白了。

  他以为只有老三不靠谱,没想到老大老二家里的,也早就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撑着桌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寒。

  李淑梅看着丈夫的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好,好啊。”

  徐洪斌嘶哑地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震天的响声。

  “盖!”

  老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青筋暴起。

  “盖三套!一家一套!以后谁也别惦记谁的,都给我滚出去单过!”

  这番话说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许秀云和刘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饭吃不下去了。

  于晴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端着盘子走向厨房。

  徐春和徐夏两兄弟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唯有徐秋,像是没事人一样,牵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饭后,家里的老太太,也就是徐秋的奶奶,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

  她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塞到徐秋手里。

  碗里是饭桌上剩下的小半碟海瓜子。

  “阿秋,饿了吧,奶奶给你留的。”

  李淑梅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老太太耳朵不好,只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慈爱。

  徐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端着碗,走到龙眼树下坐着。

  他捏起一个海瓜子,用牙齿嗑开,将那指甲盖大小的肉送进嘴里。

  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知道,这份宠爱是给那个不务正业的“徐秋”的,而不是现在的他。

  这份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二叔徐振林竟然去而复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肤色更黑,看着更精明的中年男人。

  那是徐家的三叔,徐振国。

  “妈,大嫂。”

  徐振林换上了一副笑脸,仿佛上午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徐振国也跟着热情地打招呼。

  老太太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到他们,只是眯了眯眼。

  “哟,是振林和振国啊。”

  徐振林搓着手凑了过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秋身上。

  “阿秋真是出息了啊,听说昨天弄了条大黄唇鱼,卖了一千五百块?”

  他这话一出,徐振国的眼睛也亮了,直勾勾地盯着徐秋。

  “是啊,现在全村都传遍了,都说我们老徐家要出大人物了。”

  两人一唱一和,话锋很快一转。

  徐振林叹了口气,一脸愁苦。

  “唉,不像我们家,你二婶身体不好,天天要吃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徐振国也立刻接上。

  “谁说不是呢,我家里那几个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荤腥。”

  两人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像是没听见,把手拢在耳边,大声问。

  “啥?你们说啥?今天风大,我听不清啊。”

  徐秋看着奶奶一本正经装聋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

  徐振林和徐振国对视一眼,知道在老太太这里讨不到好,便准备进屋去找徐洪斌。

  他们刚抬脚,一道身影就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徐秋。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那个装着海瓜子的破碗。

  他神色平淡,看着面前的两个叔叔。

  “两位叔叔,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徐振林愣了一下,随即摆出长辈的架子。

  “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插什么嘴,让开,我们找你爸有事。”

  徐秋没有动。

  他只是将最后一颗海瓜子扔进嘴里,然后把空碗随手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如果是来借钱的,那就不用进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钱没有。”

  徐秋看着两人瞬间变得错愕和愤怒的脸,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以后也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