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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节的喧嚣散去,浪台村笼罩在一股肃穆的气氛中。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响起了沉闷的锣鼓声和悲戚的唢呐声。

  这是村里自发组织的祈福仪式,为了几天前在台风中逝去的生命。

  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盘水果和冒着热气的糕点,一个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火,青烟袅袅,混杂着海风的咸味。

  村民们陆续赶来,脸上没有了节日的喜气,一个个神情沉重,默默地点上三炷香,对着大海的方向深深鞠躬。

  徐秋也随着人流走上前,从旁边拿了三根香点燃。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那若有似无的哭泣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将香恭敬地插进香炉,看着那缕青烟飘向远方,最终消散在广阔的海天之间。

  他改变了一些事,救下了一些人,可终究没能完全扭转那场天灾。

  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仪式要持续一周,村里请了专门的师傅,等到最后一天,还要恭请妈祖神像出巡,才算完满。

  徐秋没有多待,烧完香便转身离开。

  他找到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的于晴。

  “走吧,我们开始搬东西。”

  于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现在就搬?”

  “嗯,一点一点来,等到了正式搬家的日子就轻松了。”

  徐秋说着,已经率先抱起了一个装满衣物的木箱。

  两人没有惊动家里的其他人,用板车一趟一趟地往新房那边运送东西。

  先是他们自己的衣物被褥,然后是于晴从娘家带回来的那些坛坛罐罐,还有前两天晒好的笋干和梅干菜。

  空旷的新房里,随着东西一件件搬进来,渐渐有了人气的味道。

  脚步声不再显得空洞,灰尘里也开始弥漫起属于他们小家的气息。

  搬完大部分零碎的东西,徐秋把板车停好,却没打算休息。

  他从墙角抄起一把崭新的锄头,绕到了新房的屋后。

  屋后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底下是板结的黄土地,夹杂着不少碎石。

  徐秋二话不说,抡起锄头就刨了下去。

  他要在这里开垦出一片菜园子,以后自家吃的青菜,就不用再去买了。

  坚硬的土地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有停下,一锄头接着一锄头,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李淑梅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的三儿子,那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觉得一辈子都扶不上墙的年轻人,此刻正赤着膀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他黝黑的脊背被汗水浸得发亮,每一次挥动锄头,手臂和背部的肌肉都绷成结实的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李淑梅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的挑剔和不满,不知不觉间化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水碗递过去。

  “歇会儿,喝口水吧。”

  徐秋停下动作,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李淑梅看着那片已经被翻开一小半的土地,又看了看儿子被汗水和泥土弄得脏兮兮的脸。

  “等分了家,你们这个小家,就全靠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徐秋拿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

  开垦菜园子是个大工程,弄完地,还要围上篱笆,防止村里的鸡鸭进来捣乱。

  徐秋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偏西,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老宅。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因为要吃斋,桌上没有一点荤腥,只有几盘清炒的时蔬和一盆寡淡的豆腐汤。

  孩子们早就憋坏了,一个个拿着筷子在碗里乱戳,嘴巴撅得能挂上油瓶。

  大哥家的徐刚胆子最大,忍不住小声嘀咕。

  “又是青菜,我不想吃,我想吃肉。”

  “吃什么肉!”

  大嫂许秀云立刻瞪起了眼睛,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没规矩的东西!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吃斋给海龙王赔罪,就你嘴馋!”

  徐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只是脸上的不情愿更重了。

  徐秋默默地吃着饭,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明明自己提醒过,也做了准备,可灾难还是发生了。

  这一个星期的斋饭,就是对所有幸存者最沉重的提醒。

  第二天,天刚亮。

  徐洪斌就扛着锄头准备下地。

  “地里剩下那点土豆再不挖,就要发芽了。”

  徐秋闻言,也立刻站起身。

  “爸,我跟你一起去。我想挑点好的留着当种子,等新房那边弄好了,种一些下去。”

  他话音刚落,两条小尾巴就缠了上来。

  徐文乐和徐欣欣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们也要去!”

  “去地里,去挖土豆!”

  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的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顿时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去地里玩,可比去学堂念书有意思多了。

  徐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低头看着两个满脸期盼的孩子,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于晴看到他们一身泥回来的场景。

  他几乎能听到她带着火气的数落声。

  “不行,地里都是泥,你们去了把衣服弄脏了,回来要被妈妈骂的。”

  他试图讲道理。

  可两个小家伙根本不听,反而抱得更紧了,一副不带他们去就不松手的架势。

  徐秋又甩不掉他们,又怕耽误了父亲下地的时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好好,带你们去,带你们去。”

  他弯下腰,一脸严肃地跟两个孩子约法三章。

  “但是说好了,要是把衣服弄脏了,回去被妈妈骂,我可不管你们。”

  两个小家伙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开了花。

  徐秋一手牵着一个,跟在父亲身后,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几个侄子羡慕又无奈的叹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