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碰了碰那根青瓜。

  冰凉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她接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院门口响起。

  徐奶奶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就该这样。”

  她看着于晴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那似乎真的懂事了的小孙子,心里越发高兴。

  老太太走上前,拉住于晴的手,亲热地拍了拍。

  “阿秋现在知道疼你了,我看你们俩感情好,不如趁着年轻,再给小欣和小乐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于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

  她羞得把头埋得低低的,抓着手里的青瓜,转身就快步走进了院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

  “奶奶,你说什么呢……”

  徐秋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僵住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于晴逃也似的背影,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前世。

  他们是有再怀过一胎的。

  那是在他三十岁出头的时候,于晴又怀上了。

  可那时候他正沉迷于赌桌,整日不着家。

  有一次他输光了钱,在外面喝得烂醉,半夜才回家。

  于晴挺着肚子给他烧水擦洗,结果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那晚,他看到了满地的血。

  孩子没了。

  从那以后,于晴就再也没有笑过,身体也彻底垮了。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烦,觉得晦气,转身又投入了另一个酒局和牌局。

  那段记忆,是他灵魂深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今被奶奶无心的一句话重新揭开,疼得他心脏都抽搐起来。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悔恨。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这么多菜,咱们自己也吃不完。”

  徐奶奶没有察觉到孙子的异样,她正喜滋滋地盘算着背篓里的收获。

  “等会儿给你们张大娘家送点豆角过去,再给李婶家拿几根玉米。”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这是村里人维持邻里关系的方式。

  徐秋从那股窒息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的脑子动起来,而不是沉浸在过去。

  “奶奶,我去新房那边看看。”

  “去吧去吧,是该多盯着点。”

  徐奶奶挥了挥手,对孙子主动关心家事的行为十分满意。

  徐秋走出院子,朝着村东头那片新划出来的宅基地走去。

  路过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正在纳鞋底、闲聊的妇人看见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清晨,还是有几句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哎,你们看见没,徐家老三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还知道下地干活了。”

  “哼,谁知道是真是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就是装几天样子。”

  “八成是前阵子挣了那笔钱,想在媳妇面前表现表现,过阵子就又回原样了。”

  徐秋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们说得没错,以前的徐秋,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怪别人不信他。

  信任这种东西,毁掉只需要一天,重建却需要很久很久。

  道阻且长。

  他很快就走到了自家的宅基地。

  一片黄土地已经被石灰线划出了清晰的轮廓,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二哥徐夏正一个人在里面,弯着腰,挥舞着一把镰刀,费力地割着那些野草。

  听到脚步声,徐夏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看到来人是徐秋,眼神里满是惊讶。

  “老三?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

  徐秋的目光扫过那片已经被清理出一小半的土地,还有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杂草。

  “二哥你一个人在弄?”

  “嗯,大哥出海了,爹去镇上问砖窑的事了。”

  徐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这些草得赶紧清了,过两天泥瓦匠就要来量地基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更大的一堆杂草。

  “这东西又沉又占地方,等会儿还得一趟趟搬到村口的空地去烧掉。”

  徐秋看着他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白的嘴唇,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徐夏愣住了。

  “你干啥?”

  “我帮你把这些搬过去。”

  徐秋说着,已经俯身抱起了一大捆刚割下来的,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杂草。

  徐夏站在原地,看着徐秋的背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错了。

  这个从小到大连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的弟弟,竟然会主动来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

  他愣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压力,似乎瞬间轻了许多。

  徐秋抱着草,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宅基地和村口空地之间。

  他的出现,很快就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

  那个浪荡子徐秋,居然在太阳底下干苦力活。

  这可比前几天他抓到大黄鱼的消息,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少人特意绕过来看,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徐秋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只是沉默地,一趟,又一趟。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身上的衣服也早已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等最后一捆杂草被扔到空地上,他已经累得快要直不起腰。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

  快到退潮的时候了。

  昨天跟阿强他们约好了,一起去赶海。

  “二哥,我先回去了,还有点事。”

  他跟徐夏打了声招呼。

  徐夏这次没有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行,今天……谢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嘛。”

  徐秋摆了摆手,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

  他得赶紧回去拿上小铁耙和木桶。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到院门大开着,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是母亲李淑梅,大嫂许秀云,二嫂刘慧,还有妻子于晴。

  她们每个人都挎着篮子或者提着木桶,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

  徐秋愣了一下。

  “妈,你们这是要去哪?”

  李淑梅看到他一身的汗和泥,眉头先是一皱,但语气还算平和。

  “去码头看看,听说今天回来的船多,看能不能捡点漏,弄些便宜的小鱼小虾回来。”

  于晴走在最后面,她看到徐秋,脚步停了下来。

  还没等徐秋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赶海,她就先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两个朋友来了,阿强和猴子。”

  “在屋里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