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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刚过,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院子里就彻底热闹了起来。

  徐文乐和徐欣欣早就坐不住了,围着徐秋的腿不停地打转,嘴里反复念叨着看电影的事情。

  很快,大嫂和二嫂家的几个孩子也闻风而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徐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于晴无奈地笑着,从屋里搬出几条长条板凳。

  徐秋走过去帮忙,他一用力,胳膊上的肌肉就传来一阵隐秘的酸胀感,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于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过他手里的板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口的晒谷场走去,几条板凳,一群孩子,像是一支雀跃的小小队伍。

  夏夜的晚风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清香,村道上到处都是扛着板凳,领着孩子的村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节庆般的喜悦。

  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们的招呼声,汇成了一片热闹的声浪。

  等他们到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一块巨大的白布被高高挂在两根木杆之间,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尘味,人身上的汗味,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

  徐秋正四下张望着寻找空地,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阿秋,这边!”

  他循声望去,看到两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正在人群中冲他用力挥手。

  是他的两个发小,阿强和猴子。

  他们面前正好空着一片位置,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徐秋笑了笑,领着家人走了过去。

  于晴安顿好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和阿强他们的媳妇坐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家常。

  阿强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徐秋。

  “可以啊阿秋,听说你小子发财了?”

  “瞎说,就是混口饭吃。”

  徐秋淡淡地回了一句,想起母亲的叮嘱,不想多谈。

  猴子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那胳膊没事吧?村里都传开了,说你们在海上又救了一条人命。”

  “小伤,好得差不多了。”

  徐秋不愿多说,将话题引开了。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无非是些海上的收成和村里的闲话。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一片喧闹声中进了场。

  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几个大箱子。

  是放映员来了。

  公社的干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又是递烟又是帮忙卸东西,客气得不行。

  阿强看着那放映员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在中间,满脸羡慕。

  “你瞅瞅,这放映员可真是个吃香的差事,走到哪儿都跟大爷似的。”

  猴子也酸溜溜地附和。

  “可不是,十里八乡的姑娘,哪个不主动往前凑。”

  徐秋看着这一幕,心里倒觉得有几分新鲜。

  这种场景,他已经隔了半辈子没有感受过了。

  很快,放映机架设完毕,随着一阵“咔哒咔哒”的转动声,一束光打在了白色的幕布上。

  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

  幕布上出现了几个红色的大字。

  地道战。

  激昂的音乐响起,孩子们兴奋地欢呼起来,大人们也看得聚精会神。

  徐秋看着幕布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黑白画面,恍如隔世。

  上辈子的他,在各种高清彩色的屏幕上看过无数遍这部电影,可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这样,让他心里生出如此真切的触动。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于晴和一双儿女。

  他们的脸被幕布上闪烁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乐与专注。

  徐秋的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电影放完,晒谷场上意犹未尽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更是扯着嗓子大喊。

  “再放一个!再放一个!”

  村民们也跟着起哄,放映员被众人簇拥着,半推半就之下,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盘新的片子。

  是白毛女。

  当喜儿的悲惨遭遇在幕布上展开,晒谷场的氛围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不少妇人都偷偷抹起了眼泪。

  两部电影放完,已经快十点了。

  孩子们却依旧精神十足,缠着父母打听放映员明天的去向。

  “爹,明天放映员叔叔要去哪里呀?”

  “听说是去隔壁的东桥村。”

  “那我们明天也去东桥村看电影!”

  徐文乐和徐欣欣立刻尖叫起来,脸上满是期待。

  于晴被他们闹得头疼,只能板起脸训斥了几句。

  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

  徐秋对于晴说。

  “等会儿再走,人太多了。”

  他抱着已经有些犯困的徐欣欣,目光随意地在渐渐空旷下来的场地上扫过。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晒谷场最边缘的角落里,几个人影正坐在一起。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清了那几人的脸。

  是他的父亲徐洪斌,母亲李淑梅,还有徐奶奶。

  而在他们对面坐着的,赫然是裴顺。

  他们几个人怎么会坐在一起?

  徐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到母亲李淑梅的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神情,正对着裴顺说着什么,而父亲则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徐秋心底窜了上来。

  他大概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情冷了下来。

  徐秋将怀里的女儿交给于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几个人影走了过去。

  晒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人声的余温和泥土的尘嚣。

  夏夜的凉风吹过,带走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徐秋心头那股陡然升起的火气。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将地上的土路踩出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