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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徐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尖锐,让他一时间有些语塞。

  重生的秘密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编好了一套说辞。

  “爹,我以前在城里的时候,看过一本介绍海洋生物的画报。”

  徐秋的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恰好知道的常识。

  “那上面就有这种鱼的图片,书上管它叫‘皇带鱼’,说它生活在几百米深的黑海里,一般根本不会到海面上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继续解释道。

  “书里也提到了,有些地方的老渔民管它叫‘地震鱼’,说它出现就预示着海底要有大动静。虽然是迷信,但也有点科学道理,可能是海底的地质活动,把它从深海给惊扰上来的。”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既解释了他知识的来源,又用一种“科学”的方式,侧面印证了父亲那源自古老传说的恐惧。

  徐洪斌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儿子,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徐秋的表情太坦然了,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躲闪。

  徐洪斌最终还是被船舱里那条庞然大物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身走到那条皇带鱼旁边,伸出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它冰凉滑腻的皮肤,嘴里啧啧称奇。

  “活了大半辈子,真是开眼了。”

  看到父亲的注意力被转移,徐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船头,准备解开绑在礁石上的缆绳。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退潮后的岸边,他看到礁石的缝隙和滩涂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贻贝和各种海螺,黑压压的一片。

  他的手立刻就有些痒了。

  “爹,这岛上好东西可真不少。”

  徐秋回头对徐洪斌说道。

  “等过几天到了十五,潮水退得最干的时候,我带娘和真如她们过来赶海,肯定能捡满好几桶。”

  徐洪斌闻言,也是满口答应。

  父子俩发动鱼船,离开了这座带来巨大惊喜的无人荒岛。

  船在海面上行驶,徐洪斌还沉浸在捕获巨鱼的兴奋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条银色的“巨龙”,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徐秋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靠在船舷上,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着脸颊,脑海里正疯狂地搜索着前世的记忆。

  这一年的冬天,附近海域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地震或者海啸?

  时间太久远了,他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实在想不起有什么能跟眼前这条皇带鱼对应上的重大天灾。

  可是,前世作为一个沿海地区的企业家,他很清楚,这种深海鱼类的异常出现,往往就是地质灾害的某种前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无论记忆是否准确,这个来自深海的警告都绝不能被忽视。

  徐秋暗暗下定了决心。

  等这次回去,一定要想个稳妥的办法,提醒一下村里的乡亲们,尤其是那些房子建在海边低洼地带的人家。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发生,被人当成笑话,也比灾难真的降临,所有人都毫无准备要好上一万倍。

  很快就回到了他们之前下排钩的那片海域。

  父子俩收拾好心情,开始收钩。

  或许是那条皇带鱼耗尽了坏运气,这次排钩的收获相当不错。

  一连拉上来好几条值钱的石斑鱼和黑鲷,个头都不小,在船板上活蹦乱跳。

  忙活完这一切,徐秋点燃了那个小小的煤炉,在晃动的船上架起一口小锅。

  他将刚上来的几条不值钱的小杂鱼利索地处理干净,切成小块,又从水桶里捞出几只活虾,一股脑地丢进锅里。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一股浓郁的鱼虾鲜味瞬间在冰冷的海风中弥漫开来。

  他抓了一小把干米粉丢进去,又烫了几片从家里带来的白菜叶。

  一锅热气腾腾,鲜美无比的鱼虾汤米粉就做好了。

  徐洪斌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心里热乎乎的。

  父子俩就着海风,呼噜呼噜地吃着滚烫的米粉,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寒意。

  吃饱喝足,两人感觉身上又充满了力气。

  他们没有停歇,而是继续在附近海域拖网作业,用其他渔具捕捉着零星的鱼群。

  时间在不倦的劳作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太阳已经懒洋洋地挂在了西边的天际。

  橘红色的余晖洒满海面,将远方的海天一线染成一片瑰丽的色彩。

  “走,收网回家!”

  徐洪斌拍了拍手,发动了船上的起网轮。

  老旧的滚动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宁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湿漉漉的渔网,承载着一天的希望,被缓缓地从深邃的大海中拖拽而出。

  网刚出水,徐秋就看到一抹鲜艳的红色挂在网眼上,在夕阳的余晖下格外醒目。

  “是红斑!”

  他精神一振,喊了一声。

  徐洪斌脸上也露出喜色,红斑鱼可是高价货。

  可当那条鱼被完全拉出水面,拽上船板时,父子俩脸上的喜悦都变成了失望。

  那是一条红斑鱼没错,但只有巴掌大小,显然还是一条未成年的鱼苗。

  徐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网眼上解了下来,看着它在船板上徒劳地张嘴,身体因为水压的剧变而无法控制地鼓胀起来。

  他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剔骨刀。

  徐洪斌以为他要把这小鱼杀了,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徐秋并没有下刀,而是用刀尖,在那小鱼的侧腹轻轻一扎。

  “噗”的一声轻响,一股气体从鱼腹中被放了出来。

  原本鼓胀如球的鱼,身体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徐秋将它轻轻地抛回了大海。

  小红斑鱼在水里打了个转,很快就摇着尾巴,潜入了深蓝色的海水之中,消失不见。

  徐洪斌看着这一幕,有些不解。

  “它太小了,从深水区被网一下子拖上来,水压变化太大,肚子里的鱼鳔受不了,会炸掉。”

  徐秋一边转动起网轮,一边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要是不给它放气,就算把它扔回海里,它也潜不下去,只能在水面漂着,最后还是个死。还不如给它个活路。”

  徐洪斌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眼神里除了赞许,又多了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徐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不断被拉出水面的渔网上。

  他和父亲一起,转动着沉重的起网轮,将那道水下长城,一寸一寸地,从神秘莫测的大海深处,拉回属于他们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