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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洪斌那句话说出口,周围安静了下来。

  羡慕嫉妒的议论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对父子。

  徐洪斌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干净,重新别回腰间。

  “去找根结实点的木杠子来。”

  他对徐秋吩咐道。

  “好。”

  徐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开了。

  很快,他扛着一根从废弃牛棚拆下来的,手臂粗的硬木杠子回来。

  父子俩配合着,将粗麻绳的一头绑在鱼头,另一头绑在鱼尾,然后将木杠子从中间穿了过去。

  “一,二,三,起!”

  徐洪斌低喝一声,和徐秋同时发力。

  近一百二十斤的重量猛地压在两人肩上,脚下的沙地都陷下去一小块。

  徐洪斌闷哼一声,黝黑的脸膛涨起一丝红色,但脚步依旧沉稳。

  徐秋的身体也被压得向下一沉,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挺直了腰杆,稳稳地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于晴早已将桶里那些海鲈鱼和石螺另外装进一个大筐里,默默地提着,跟在父子俩身后。

  “爸爸!大鱼!”

  徐文乐和徐欣欣两个小家伙兴奋地叫着,迈着小短腿就想跟上去。

  “都给我站住!”

  李淑梅一把拉住一个,板起脸。

  “你们爸跟爷爷有正事,别去添乱。走,奶奶带你们去那边捡好看的贝壳去。”

  她一手牵着一个,不由分说地将两个闹腾的小家伙带向了另一边的浅滩。

  徐洪斌和徐秋一前一后,肩膀上扛着那条巨大的杜氏鰤,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村西头走去。

  于晴提着沉甸甸的筐子,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一行三人,成了整个海滩最瞩目的焦点。

  无数道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目光,像胶水一样黏在他们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鱼贩子阿财家里的院子,正晾晒着几张巨大的渔网,空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咸腥味。

  阿财赤着上身,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刀,熟练地给一堆杂鱼开膛破肚。

  当他看到徐洪斌和徐秋扛着那条银光闪闪的庞然大物走进来时,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老天爷!”

  阿财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也顾不上去捡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

  他围着那条还在微微抽动的杜氏鰤转了两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狂喜。

  他伸手摸了摸鱼身上光滑紧实的皮肤,又掰开鱼嘴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

  “快,快,放下来,上秤!”

  阿财招呼着,手忙脚乱地从屋里拖出一台巨大的磅秤。

  父子俩将鱼小心地放在秤盘上,阿财凑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秤杆上的刻度。

  “一百一十八斤!好家伙,差一点就一百二十斤了!”

  阿财报出这个数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搓着手,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看向徐洪斌。

  “洪斌叔,这鱼好是好,就是太大了,镇上不好卖。这样,我给你们二毛五一斤,怎么样?”

  徐洪斌闻言,眉头就是一皱,夹着旱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不等他开口,徐秋就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阿财心里咯噔一下。

  “财哥,你这就不实在了。”

  徐秋的语气很平静,他走到鱼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鱼的长度。

  “超过一米长的杜氏鰤,这鱼身上最贵的可不是肉,是鱼胶。你收回去,光一个鱼胶能卖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他又指了指鱼的品相。

  “这鱼刚被浪打上来,新鲜得很,拿到镇上,那些饭店抢着要。你要是没诚意,我们现在就抬走,找别的鱼贩子。”

  徐秋说完,便作势要去解绳子。

  “哎哎哎,别啊!”

  阿财连忙伸手拦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只会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的徐家老三,现在变得这么精明,简直像换了个人。

  “秋子,凡事好商量嘛。”

  阿财搓着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你也知道,这鱼太大,我收了也有风险。这样,二毛八,不能再高了!”

  徐秋伸出三根手指,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三毛,一分不能少。行就行,不行我们现在就走。”

  阿财盯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徐秋那张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最后狠狠一咬牙。

  “行!三毛就三毛!你小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价钱谈妥,剩下的就好办了。

  于晴筐里的那条海鲈鱼和石螺,也很快算好了价钱。

  “大鱼三十五块四,加上你这筐里的七块四,一共是四十二块八毛。”

  阿财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通响,报出了最后的总价。

  他说着,就转身去拿柜台上的账本和笔。

  “老规矩,洪斌叔,我给你记账上,月底一块儿算。”

  这是村里卖鱼获的惯例,大家都是记账,很少有当场给钱的。

  “财哥。”

  徐秋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今天就要现钱。”

  阿财拿笔的动作停住了,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徐秋,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徐洪斌。

  “要现钱?”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于晴提着空筐子,手心微微冒汗,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公公。

  她知道,这是在挑战家里一直以来的规矩。

  徐洪斌沉默着,将一锅旱烟抽到了底。

  他将烟灰在地上磕干净,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最后,他转向阿财,语气沉稳地吐出四个字。

  “给他现钱。”

  阿财看着徐洪斌,又看看徐秋,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是徐家要分家的前兆,而且看样子,徐洪斌是铁了心要偏袒这个三儿子了。

  “这……四十多块啊!”

  阿财一脸为难,苦着脸说道。

  “洪斌叔,不是我不给,我这一时半会儿,上哪给你凑这么多现钱去!”

  徐秋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没钱就写收据,盖你的章。写清楚鱼的斤两和总价,今天晚上,我们来找你拿钱。”

  阿财松了口气,这倒是个办法。

  他连忙找来纸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张收据,又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印章,用力地盖了上去。

  徐秋接过那张还带着红色印泥温度的收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在阿财和自己父亲的注视下,他转过身,直接将那张价值四十二块八毛的收据,塞进了于晴的手里。

  “你收好。”

  于晴的手指触碰到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她用力捏着那张收据,指节都有些发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热又烫。

  回家的路上,没有了那条大鱼的重负,父子俩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于晴走在徐秋身边,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收据,直到手心都出了汗。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道。

  “你明天……真的要跟爸他们一起出海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徐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底的关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故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怎么,舍不得我了?”

  于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快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