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严桂良毕竟是在教育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悲天悯人的慈祥笑容。

  “陆律师说得很精彩,也很有煽动性。”

  严桂良的声音通过音响设备传遍全场,低沉有力,富有磁性。

  “但是,空口无凭。”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我们育婴中学办学三十年,培养出的学生遍布清北,有的甚至在国外拿了诺贝尔奖。”

  “这些成绩,是实打实的,是经得起检验的。”

  严桂良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家长。

  “各位家长,你们把孩子送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们成才,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我们,做到了。”

  台下的家长们纷纷点头,脸上重新露出认同的神色。

  严桂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知道,这些家长已经被他重新拉回来了。

  “但是,陆律师却说我们是在虐待学生,说我们是在培养奴才。”

  严桂良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愤怒。

  “那我请问陆律师,你有什么证据?”

  “你有亲眼看到我们虐待学生吗?”

  “你有亲耳听到学生的控诉吗?”

  “没有。”

  严桂良重重地拍了一下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只是凭着自己的臆测,就在这里污蔑我们,诋毁我们。”

  “这种行为,和那些网络暴民有什么区别?”

  台下的家长们再次群情激愤,纷纷指责陆诚。

  “对!拿出证据来!”

  “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这种人就该被吊销律师执照!”

  陆诚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严桂良表演。

  夏晚晴气得浑身发抖,刚想站起来反驳,却被陆诚按住了手背。

  “别急。”

  陆诚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严桂良看到陆诚不说话,以为他已经被自己压制住了,心里得意极了。

  他示意后台,聚光灯打在舞台一侧。

  音乐响起,是那种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一个穿着洁白校服的女生缓缓走出。

  她长发披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笑容甜美标准,是所有家长心目中的完美女儿形象。

  学生会**,赵雅。

  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的家长们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叔阿姨,大家好,我是育婴中学学生会**赵雅。”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羞涩。

  “今天,我想说说我的同学,林子轩。”

  赵雅顿了顿,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林子轩刚来学校的时候,我们都很欢迎他,想和他做朋友。”

  “但是,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不和任何人说话。”

  “我们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所以更加主动地去关心他。”

  “可是……”

  赵雅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不仅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负同学。”

  “他推搡女生,辱骂老师,甚至在宿舍里藏刀。”

  “我们都很害怕他,但是严校长说,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所以,我们一直在努力帮助他,想让他变好。”

  “但是……”

  赵雅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还是被退学了。”

  “我知道,这对**妈来说很残酷。”

  “但是,我们真的尽力了。”

  “我们真的尽力了……”

  赵雅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哭得不能自已,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台下的家长们心疼不已。

  “这孩子真懂事。”

  “是啊,这才是好学生。”

  “那个林子轩就是个白眼狼。”

  严桂良站在台上,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用一个完美的学生,来衬托林子轩的不堪。

  用一个懂事的孩子,来证明学校的教育是成功的。

  陆诚坐在第一排,眼神平静地看着台上的赵雅。

  他启动了【心理侧写】。

  世界在陆诚眼中瞬间褪色,只剩下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女孩。

  赵雅在笑,哪怕眼泪在流,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训练过无数次的完美弧度。但在陆诚的视线里,她的瞳孔却呈现出针尖状的收缩。

  那是极度恐惧的生理反应。

  视线下移。

  赵雅左手的大拇指,正死死地抠着食指的指甲盖。那里有一块肉已经被抠烂了,渗出丝丝血迹,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依然在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如纸。

  这种**式的微动作,只有一种解释。

  她在压抑。

  压抑着想要尖叫、想要呕吐、甚至想要杀人的冲动。

  系统界面弹出一行血红色的警告:【目标处于精神崩溃边缘,具有强烈自毁倾向。当前行为系被胁迫状态,非主观意愿。】

  陆诚眯起眼。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严桂良的手段,用一个受害者去攻击另一个受害者,让这群孩子在互相残杀中彻底沦为听话的狗。

  演讲结束了。

  赵雅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再次鞠躬,然后转身下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按照预定的路线,她必须经过第一排,从陆诚面前走过,以此来展示胜利者的姿态。

  就在她经过陆诚身边的那一瞬间。

  一直没动的陆诚突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自然,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给这位“优秀学生”让路。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只有十公分。

  陆诚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用来掩盖某种腐烂气息的味道。

  “讲得不错。”陆诚轻声开口,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赵雅身体一僵,没敢抬头,继续往前走。

  “那把剪刀还在吗?”

  陆诚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赵雅耳边炸响。

  赵雅的脚步猛地顿住。

  陆诚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每天晚上躲在厕所隔间里,把全家福一张张剪碎的时候,是不是很爽?”

  赵雅猛地转头,那双原本伪装得很好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怎么知道?!

  那是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是她每晚唯一的宣泄,也是她还没彻底疯掉的唯一原因。

  陆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你想剪断的不是照片吧?”陆诚继续加码,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她心里最溃烂的伤口,“你想把那把剪刀捅进谁的喉咙?是你那个把女儿送进地狱的父亲?还是……台上那个老畜生?”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声划破了礼堂的空气。

  赵雅手里的演讲稿哗啦一声散落一地,雪白的纸片漫天飞舞。

  她像是看见了鬼一样,踉跄着后退两步,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那张原本完美的脸上此刻五官扭曲,写满了那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羞愤和恐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个完美的“好学生”为什么会突然失态。

  严桂良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推眼镜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阴狠得吓人。

  坏了。

  这颗棋子,废了。

  赵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陆诚,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渴望。

  那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唯一的浮木。

  只有疯子才能看懂疯子。

  只有在深渊里待过的人,才能一眼看穿同类的伪装。

  “赵雅同学?”严桂良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丝威严的警告,“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快,送医务室!”

  几个身强力壮的男老师迅速冲了过来,架起赵雅就往外拖。

  赵雅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回头深深地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冲着台上的严桂良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是宣战。

  ……

  一场闹剧在混乱中草草收场。

  家长们带着疑惑和不安陆续离开,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任,因为那个“完美女孩”最后的失态,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校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严桂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块昂贵的鹿皮布,正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根教鞭。

  教鞭是特制的,外层裹着软胶,打在人身上不会留痕迹,只会造成深层的肌肉挫伤和那种痛入骨髓的疼。

  “校长,那个陆诚太邪门了。”张铁军站在桌前,满头冷汗,“他刚才到底跟赵雅说了什么?那丫头回来之后就开始撞墙,打了两针镇定剂才消停。”

  “他在攻心。”

  严桂良放下教鞭,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剪开,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

  “这个陆诚,比我想象的要难缠。他不是普通的律师,他是个懂得怎么撕开别人伤口的刽子手。”严桂良深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在烟雾后变得模糊不清,“他看穿了赵雅,也看穿了这座学校的本质。”

  “那怎么办?要是赵雅那个**人乱说话……”张铁军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不敢。”严桂良冷笑,“只要她那个当区长的爹还要脸,她就得乖乖闭嘴。”

  但即便如此,严桂良心里的不安还是在扩大。

  陆诚手里掌握的东西太多了。

  那个发疯的林子轩,那个不知深浅的哑巴清洁工,还有今天赵雅的失控。这些不稳定的因素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帝国炸上天。

  尤其是那个哑巴。

  能在学校潜伏这么久不露马脚,绝对不是普通人。

  严桂良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今晚动手。”

  严桂良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吩咐倒掉一桶泔水。

  “那几个不稳定的‘残次品’,全部处理掉。”

  “包括那个哑巴。”

  “做得干净点,别留尸首,直接送到焚化炉那边去。”

  挂断电话,严桂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将手里刚抽了两口的雪茄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既然你想玩,那我们就玩到底。

  在这所学校里,死几个人,比死几只蚂蚁还要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