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彻底乱了套。

  那些平日里举止优雅、衣着光鲜的家长们,此刻全疯了。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贵妇甩掉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红毯上,手里的鳄鱼皮包抡圆了往保安头上砸。

  “滚开!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的孩子!”

  “严桂良!你个畜生!你把小敏怎么了!”

  几十个黑衣保安手挽手筑起人墙,被愤怒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矿泉水瓶、手机、甚至还有人脱下来的皮鞋,雨点般砸向主席台。

  严桂良被七八个心腹保安死死护在中间,那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早被扯得歪七扭八,金丝眼镜也不知去向,露出那双浑浊且阴鸷的老眼。

  但他没慌。

  这只在教育界盘踞了三十年的老狐狸,此刻显露出了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站在混乱的中心,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坐在第一排的陆诚。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那种要把人拆骨吸髓的狠毒。

  陆诚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打火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赢了?

  不,严桂良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最后狞笑。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

  陆诚眉心一跳,那股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

  不对劲。

  严桂良掏出来的不是什么手帕,而是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方块。

  上面只有一个猩红的按钮,没有任何标识。

  陆诚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这老畜生在地下室埋了后手!他要毁尸灭迹!

  “周毅!撤!快撤!”

  陆诚按住耳麦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破了音。

  严桂良看着陆诚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晚了。

  大拇指,重重按下。

  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赢不了。”

  咔哒。

  拇指按下。

  轰——!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几百米外,那座废弃的老图书馆大楼,毫无征兆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黑红色的火焰夹杂着砖石瓦砾,瞬间冲上了几十米的高空。

  爆炸产生的气浪横扫而过。

  操场上的彩旗被连根拔起,不少人被震得耳膜生疼,一屁股坐在地上。

  尖叫声被巨大的爆炸声吞没。

  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

  那是地下室里储存的备用燃料被引爆了。

  图书馆的一楼大厅直接塌陷,整个建筑都在火海中呻吟、崩塌。

  “周毅!”

  陆诚嘶吼一声。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张铁军,不顾一切地朝火场冲去。

  那是地下三层!

  那是爆炸的核心区!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痛。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消防警报声凄厉地响了起来,红色的消防车撞开校门冲了进来。

  “周毅!回答我!”

  陆诚按着耳麦,里面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没有人回应。

  夏晚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小脸煞白,眼泪止不住地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毅必死无疑的时候。

  废墟的浓烟里,一个黑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周毅浑身都是焦黑的泥土,身上的战术背心被烧得只剩几根带子。

  他怀里死死护着两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

  那是三个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年。

  “咳咳……”

  周毅吐出一口带血的黑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倒下,用胳膊强撑着身体。

  陆诚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周毅的手掌全是燎泡,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张纸。

  那是从火海里抢出来的,唯一的“证据”。

  半张烧焦的记录本残页。

  其他的,什么都没了。

  那些沾血的鞭子,那些记录着每一个孩子受刑日期的本子,还有那个装着十年监控录像的硬盘。

  全都在那场高温烈火中,化成了灰。

  “陆哥……”

  周毅的声音沙哑,抬起头,满脸愧疚,眼角还有没擦干的血迹。

  “没保住……全烧了。”

  陆诚看着那半张残页,上面只剩下几个模糊不清的编号。

  那一刻,他感觉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人活着就行。”

  陆诚拍了拍周毅的肩膀,声音低沉。

  这时候,赵小川带着大批警察冲进了操场。

  严桂良没有反抗。

  他很配合地伸出双手,让赵小川给他戴上了手铐。

  临上警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

  火光映在他那张伪善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刚刚完成献祭的恶魔。

  他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得意,还有对陆诚无声的嘲弄。

  当晚,魔都各大新闻媒体统一口径。

  【育婴中学锅炉房发生意外爆炸,引发重大火灾。】

  没有提地下监狱。

  没有提虐待学生。

  更没有提那是人为引爆。

  定性是“意外”。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这就是严桂良那张深不见底的关系网。

  正诚律所。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冯锐坐在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陆律,情况不妙。”

  冯锐转过身,咬着牙,眼圈发红。

  “直播虽然播出去了,但是没法用。”

  “就在爆炸的一瞬间,我们的服务器遭到了军用级的黑客攻击。”

  “所有的原始录像文件都被注入了大量噪点和乱码,根本没法修复。”

  “而且……”

  冯锐顿了顿,声音带着绝望。

  “网上现在全是洗地的。”

  “新风传媒发了通稿,说那个直播画面是我们用AI技术合成的。”

  “他们请了所谓的‘技术专家’,逐帧分析,说光影不对,说人物动作僵硬。”

  “现在物证全烧了,死无对证。”

  “只要对方一口咬定那是假的,是我们要陷害严桂良编造的视频。”

  “在法律上,没有完整的证据链,这视频就是废纸一张!”

  夏晚晴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桌上。

  “这也太不要脸了!”

  “几十万都看见了!那还能有假?”

  顾影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冷光,声音冷静得可怕。

  “法律只讲证据。”

  “目击证人可以被收买,视频可以被伪造。”

  “现在地下室毁了,刑具没了,连记录本都没了。”

  “严桂良完全可以说是学校电路老化引发火灾,至于那些孩子……”

  “他可以说是为了保护特殊学生,才把他们安置在地下室治疗。”

  “只要没有直接的虐待证据,他就死不了。”

  这就是现实。

  残酷,冰冷,不讲道理。

  深夜,提篮桥拘留所门口。

  一辆挂着黑色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冲刷着地面的尘埃,却洗不净这城市的肮脏。

  陆诚靠在车头,指尖夹着一根烟。

  烟头在雨夜里忽明忽暗。

  铁门打开。

  严桂良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十足。

  旁边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金牌律师。

  “严校长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不适合羁押。”

  律师对着赶来的赵小川晃了晃手里的诊断书,那是三甲医院开具的,权威认证。

  “这是取保候审决定书,手续都办齐了。”

  赵小川气得腮帮子鼓起,拳头捏得咔咔响,但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就是规则。

  有些人,生来就在规则之上。

  严桂良看都没看赵小川一眼,径直走向那辆迈巴赫。

  路过陆诚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车窗缓缓降下。

  严桂良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那是他在拘留所里都没断过的待遇。

  他看着满脸烟尘、狼狈不堪的陆诚。

  眼神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刺得人眼睛疼。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

  严桂良吹了吹茶沫,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知道你不服。”

  “但这个世界,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转动的。”

  “你以为你扒了我的皮?”

  “不,你只是烧了一堆破烂。”

  “明天太阳升起,我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严校长。”

  “而你,会因为诽谤罪、非法入侵罪,把牢底坐穿。”

  严桂良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车窗点了点陆诚的胸口。

  “你输了。”

  说完,他升起车窗。

  迈巴赫启动,尾灯在雨夜里拉出两道猩红的血线,扬长而去。

  只留下陆诚一个人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赵小川走过来,想安慰两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案子办得太憋屈了。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被一场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明明凶手就在面前,却只能看着他坐着豪车离开。

  这就是所谓的法治?

  这就是所谓的正义?

  陆诚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那是ZippO的,金属机身在雨里泛着冷光。

  咔嚓。

  火苗窜起。

  他点燃了那根早就被雨水打湿的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

  输了?

  老子这辈子,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证据没了?

  那就再找。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哪怕烧成了灰,灰烬里也藏着冤魂的呐喊。

  陆诚转过身,看着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那是几十个孩子的地狱。

  也是他陆诚的战场。

  既然法律这条路被你们堵死了。

  既然你们想玩手段,玩权势,玩黑的。

  那老子就陪你们玩到底。

  陆诚站在废墟前,点燃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冰冷的眼眸:“烧了?那就从灰烬里把你们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