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孟南枝始终不说话,沈卿知苦笑一声。

  “南枝,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心里有怨,有恨,这些我都明白。可我还是奢望,哪怕只有一点点,你能原谅我……”

  “沈卿知。”孟南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记得不要连累孩子。”

  沈卿知身子一震,抬头望向孟南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辩解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

  片刻后,他才沙哑着嗓子说道:“南枝,我……我从未想过要连累他们,哪怕我曾经错了,可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沈家,都是为了砚修他们啊。”

  “南枝,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说我,我也是父亲,我难道就不知道替孩子去谋划未来吗?

  孟南枝轻笑一声,“沈卿知,事到如今,还需要我来提醒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沈家,还是为了你自己吗?”

  沈卿知闻言,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垂下眼睑,浑浊的泪水滴落在破旧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孟南枝看着他的模样,语气生冷。

  “沈卿知,不要拿你的想法去代替别人的需求,你总说是为了沈家,为了修儿他们,可你想想你所做的一切都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沈卿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

  “南枝,我……”

  他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孟南枝抬手制止。

  “沈卿知,你我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若还有一点为人父的责任心,就该明白,你的选择不仅关乎自己,也关乎他们的未来。”

  说完,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牢门走去。

  “等等!”沈卿知望着她的背影,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牢门边,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背影。

  “南枝!别走!求你别走!”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铁门重重关上的回响,以及那盏昏黄灯笼逐渐远去的光亮。

  刚踏出天牢的大门,一阵寒风迎面袭来,吹得孟南枝微微眯起眼睛。

  她抬头望了望天,阴沉沉的,黑得像要压下来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身旁的月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我们快回府吧,要变天了。”

  孟南枝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街景上,神情复杂难辨。

  月芹见状,也不敢多言,只是将手中的伞撑开,默默为她挡住了风寒。

  “夫人,您还好吗?”。

  孟南枝摇头,“回去吧。”

  月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朝马车走去。

  马车行至大衍湖时,孟南枝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湖边的百姓已经全部散去,独留一名孩童孤独地蹲在湖岸,折了思念的纸船放入湖水,任它漂远。

  “停下。”

  孟南枝神色有些复杂地对月芹吩咐,“月芹,你过去看看,莫要让他落了水,顺便把他送回家,若是困难,就帮衬着点。”

  “是,夫人。”

  月芹撑着伞快步走到湖岸,俯身和那名孩童低声说道些什么,孩童扭头看了孟南枝的马车一眼,躬身行了礼。

  随后任月芹跟着,一起朝着不远处的巷口走去。

  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风势更急,吹得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孟南枝望着湖面那被风吹回岸边的纸船,缓步走到湖边,蹲下身,将它轻轻捡起。

  纸船已经被湖水浸得湿透,边缘微微卷起,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心事。

  孟南枝指尖轻抚过那略显粗糙的纸面,取出袖帕将上面的水渍拭去后,又轻轻将纸船放进湖里。

  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

  孟南枝下意识地抬手遮在头顶,身后却忽然伸来一把青竹油纸伞,将漫天雨帘隔绝在外。

  清洌的松脂香萦绕鼻尖,哪怕隔着距离,背部依旧传来炽热感。

  孟南枝的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归舟立在雨中,墨色锦袍被风吹得微动。

  他手中的伞柄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了孟南枝那边,自己的肩头却沾了星星点点的雨。

  眼见小船随着水波,悠悠地漂向湖心。

  谢归舟蹲下身,与孟南枝肩并肩地注视着那渐渐远去的纸船。

  雨珠顺着伞沿滚落,串成一串晶莹地帘,将两人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他的目光落在孟南枝微红的指尖,伸手想碰,又堪堪停在半空,转而捡起地上一片飘落的苇絮,轻声道:“在想什么?”

  孟南枝摇了摇头,将目光从湖心收回,低声道:“在想如果那年没有落水。”

  她若没有落水,子女能够健康成长不说。

  谢归舟也就不会因为她而服用药物,乃至于英年早逝。

  谢归舟闻言,眸色微暗,却没有接话。

  只是手中的苇絮却被他紧紧地攥进了掌心。

  她若没有落水,必会和沈卿知一直在一起,相夫教子。

  一辈子,眼里都不会有他。

  明明当初她落水时,自己恨不得落水的是自己。

  可为什么,如今却听不得她说回到从前这话。

  雨势渐大,伞下的空间显得愈发狭窄,两人的衣袖不经意间擦过,带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谢归舟。”

  孟南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进雨里。

  “我在。”

  谢归舟闻声抬眸,伞檐的水珠恰巧坠下,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白。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雨声仿佛都静了。

  孟南枝望着谢归舟眼中满是自己的影子,突然抬手轻轻勾住他的衣襟,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抬头吻上了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比雨丝还要轻柔。

  谢归舟的身体蓦地一僵,执伞的手微微收紧。

  伞柄硌着掌心,却不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震颤。

  雨还在下,伞下的时光,却仿佛无限拉长,慢得不像话。

  谢归舟僵了一瞬,随即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原本攥在掌心的苇絮悄然滑落,被雨水冲刷着漂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