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映出一片金辉。

  因为刚下过雪,檐角垂着半融的冰棱,时不时地往下滴着水珠。

  重新着装的孟南枝,在月芹的搀扶下,踩着扫开的青石宫道缓缓走向坤宁宫。

  宫道两侧的松柏披了层薄雪,枝桠间还凝着雪沫。

  风一吹,细碎的雪粒便簌簌落下,沾在她的披风上,转瞬融化。

  到了坤宁宫,于嬷嬷早已候在阶下,见她来,忙轻步迎上。

  “孟夫人,您可算到了,娘娘一早便吩咐殿里暖着炉,还备了您爱喝的清茶。”

  孟南枝颔首回礼,语声温恭,“有劳于嬷嬷。”

  言罢,孟南枝随她入了坤宁宫的暖阁。

  殿门一合,外头的寒气便被隔了去。

  阁内燃着浓烈的梅蕊香,却依旧遮不住淳厚绵柔的檀气。

  皇后谢清沅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明黄绣祥云的锦被覆着膝。

  听见动静,她抬眸搁下手中的信折,唇角微扬,抬手示意:“南枝来了,快坐。”

  孟南枝忙上前恭谨地行礼,“臣女南枝,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快起来,外头雪寒,仔细冻着。”

  谢清沅抬手将她扶起来,目光触及她腕间还戴着自己送她的那串佛珠时,眸色不禁暗了暗。

  示意于嬷嬷将一旁温着的茶盏递过来,谢清沅言语关切:“你这段时日,身子可有好些?”

  孟南枝双手接过茶盏,姿态恭顺地回道:“蒙娘娘记挂,臣女身子已经大好了。”

  谢清沅笑着颔首,指尖拨弄两下手中重新求来的佛珠后,将桌案上的信折递给她。

  “看看吧,边疆的情报。”

  孟南枝闻言,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道:“臣女不敢。”

  谢清沅见状眼睑微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难道你不想知道归舟他现在如何?”

  孟南枝心中微悸,默了几息才抬起头,从她手中接过信折。

  里面只有廖廖数字,但内容却直击孟南枝的心灵。

  【将军猝悸,遇敌斥候险遭刃,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

  谢归舟,他果真是在遇到敌方斥候时突发心悸了。

  见孟南枝拿着信折的指尖颤抖,谢清沅语气温和下来,“洪太医可是你安排去战场的?”

  “望娘娘莫怪臣女擅作主张。”

  这件事不可能瞒着,毕竟洪太医在离京前,孟南枝曾大张旗鼓地寻过他。

  而孟南枝也确实没想瞒着。

  孟南枝缓过神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将信折叠起来,递还给谢清沅。

  谢清沅将信折置于桌案,“本宫岂会怪你,归舟这次能够遇险无碍,全赖你嘱托洪太医随行诊治,本宫该谢你才对。”

  孟南枝哪敢承她的谢意,“皇后娘娘言重了,将军吉人天相,臣女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你这孩子,向来通透稳妥。”谢清沅眸光柔润,指尖轻轻拍了拍孟南枝的手背。

  宫女捧着白瓷碟上前,碟中糕点嵌着细碎金桂,甜香直钻鼻腔。

  于嬷嬷接过来,放到孟南枝面前,“孟夫人,这是娘娘特地叮嘱御膳房为您做的桂花糕。”

  孟南枝刚要起身道谢,谢清沅便眉眼慈和地拉住她的手,捻了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趁热,快尝尝。”

  “多谢娘娘厚爱。”

  孟南枝垂眸浅笑,双手接过糕点,却并未入口。

  谢清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忽然转为闲话家常:“本宫记得你打小就喜食桂花,只是归舟他打小就命娇,对桂花最是敏着,但凡沾上一星半点,红疹布满全身不说,还会呼吸困难。”

  她说着,目光似淡非淡地扫过孟南枝捏着糕点的手。

  那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糕点放回碟中。

  谢清沅似没瞧见,又抿了口茶,茶雾漫过她的唇角,语气软和得近乎亲昵,“南枝,你是个通透的,往后若真跟归舟一处过日子,这些旁的喜好,总要多让着他些。”

  孟南枝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神色,指尖微蜷,轻声应道:“娘娘教诲的是,臣女明白。”

  谢清沅瞧着她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不过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女子家的喜好,哪能说忍就忍?归舟虽对桂花敏感,但也不是不能避开,你二人若真有缘分走到一起,这些小事总能寻得法子化解。”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暗藏深意。

  孟南枝自然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娘娘放心,臣女懂得分寸,喜好之事,本就是锦上添花,并非不可或缺。”

  谢清沅闻言,眼中闪过满意,但又很快隐没。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这般懂事,倒让本宫有些心疼。女子一生,最难得的是找到一个懂自己、护自己的良人。若真有那一天,本宫也希望你能活得自在些。”

  孟南枝依旧垂眉敛目,语气恭谨:“娘娘厚爱,臣女铭记于心。”

  谢清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轻叹一声,“罢了,你且回去歇息吧,这几日天寒,莫要再累着自己。”

  孟南枝起身恭敬地行礼,“多谢娘娘关怀,臣女告退。”

  待她转身离去,谢清沅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殿门外,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

  于嬷嬷见状,低声问道:“娘娘,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谢清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盘未动的桂花糕上,“这孩子太过聪慧,本宫实在是看不出她对归舟到底有几分情意。”

  虽说为太子避害,是她。

  为弟弟医病避祸,也是她。

  可这中间到底有几分利用,几分感激,又有几分情深呢?

  于嬷嬷垂首应道:“娘娘,孟夫人行事向来谨慎周全,或许她对将军的情谊,只是藏得深了些。”

  谢清沅她端起茶盏,却又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藏得深,未必是坏事。但若太过理智,反倒失了真心。”

  于嬷嬷低声道:“娘娘仁慈,为将军操碎了心。不过依老奴看,孟夫人虽表面沉稳,但对将军也并非全无情意,只是她心中顾虑太多,一时难以表露罢了。”

  谢清沅目光深远,“顾虑太多,倒也不是坏事,可这‘情’字,最忌讳权衡利弊。既然母后有意为他们指婚,本宫只盼她能真心待归舟,莫要辜负了他的痴心。”

  于嬷嬷见皇后神色复杂,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桌上的茶盏撤下,换上一杯热茶。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梅蕊香萦绕鼻尖,衬得气氛愈发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