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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的清晨,天还未亮透。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已经压过了早起商贩的叫卖。

  “听说了吗?关内侯府昨晚进了神仙!”

  “什么神仙,是十二个仙女!王上亲赐的,个个都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不止美人,还有千金,百匹绸缎!王上的车驾亲自送去的,那场面,啧啧!”

  “侯爷才二十岁吧?这功劳,这恩宠,古往今来,还有谁?”

  羡慕与嫉妒,在咸阳的空气中发酵。

  关内侯府,一夜之间,成了全城最热烈的话题中心。

  书房内。

  魏哲却对窗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玄色长衫,俯身在巨大的地图前。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寂。

  在他身侧,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赵倩被迫站在那里,纤细的手指,握着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机械地研磨。

  墨香清冷,却压不住她心中的血腥。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覆灭了她国家,囚禁了她兄长,如今,又用最羞辱的方式,将她囚于身边的男人。

  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只有那些,代表着山川城池的线条和标记。

  仿佛,她这个活生生的,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亡国公主,与桌上的砚台,笔架,并无任何区别。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折磨,都更让她感到寒冷。

  一个时辰后。

  管家老福,在门外,轻声禀报。

  “侯爷,该上朝了。”

  魏哲,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韩国新郑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他放下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赵倩一眼。

  ……

  章台宫。

  今日的朝会,气氛,有些异样。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瞟向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文臣之首的关内侯,魏哲。

  他神情淡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昨夜那场轰动全城的恩赏,与他毫无关系。

  另一个,是站在他身后的廷尉,李斯。

  李斯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看着魏哲的背影,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赵高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大殿的沉寂。

  几名官员,出列,汇报了一些地方郡县的琐事。

  嬴政,心不在焉地,一一批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魏哲身上。

  “魏哲。”

  “臣在。”魏哲出列。

  “韩国之事,进展如何?”嬴-政问道。

  “回王上,一切,皆在掌控之中。”魏哲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新郑盐价,已至百钱一斗。民怨,已沸。韩王安,束手无策。其国库之金,正源源不断,流入我大秦商贾之手。”

  “最多,再需一月。韩国,无需我大秦一兵一卒,便会,自行崩溃。”

  嘶——

  大殿之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用盐,这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在一个月内,搞垮一个国家?

  这是何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许多第一次,完整听到这个计划的官员,看向魏哲的眼神,已经,从嫉妒,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好!”嬴政龙颜大悦,猛地一拍扶手,“寡人,就再等一月!等你的捷报!”

  “王上圣明。”魏哲躬身,准备退回队列。

  “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斯,从队列中,缓步走出。

  他先是对着嬴政,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然后,才转身,看向魏哲。

  “关内侯,灭韩之策,神鬼莫测,斯,佩服之至。”

  他的开场白,充满了“敬意”。

  但,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魏哲,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斯,没有看魏哲,而是,再次,面向了嬴政。

  “王上,臣,今日,不谈国事,只谈吏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法家门徒特有的,那种,严苛与决绝。

  “我大秦,能有今日之强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耕战之国策,靠的是,赏罚分明之法度!”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此乃,国之基石!”

  “关内侯,灭赵平韩,功勋盖世,王上降下天恩,赏赐美人千金,此乃,理所应当!”

  李斯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他先是,肯定了魏哲的功劳,肯定了王上的赏赐。

  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都是,为了大秦好的,肺腑之言。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痛无比。

  “王上!赏赐,是为,表彰功绩,激励后人!而不是,助长奢靡,败坏风气!”

  “昨夜,王上车驾,满载美人财富,招摇过市,直入侯府。今晨,咸阳城内,人人谈论的,不是大秦的赫赫武功,而是关内侯的艳福!”

  “长此以往,我大秦的官员,将士,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奋勇杀敌,为国尽忠,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豪宅美人,骄奢**逸?”

  “若,人心,都向往于此。那,我大秦,当年,商君变法,所立下的,那股,艰苦朴素,奋发图强的精神,还存不存在?”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番话,站在了,道德和法度的制高点上。

  无人,可以反驳。

  就连嬴政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凝重。

  李斯,看到嬴政的表情,心中暗喜。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将矛头,指向了魏哲!

  “臣,并非,嫉妒关内侯!臣,是为,关内侯,担忧!”

  “侯爷,年方二十,便已,位极人臣,手握重权。此等年纪,心性未定,最易,被眼前的繁华,迷了心智!”

  “功高,本就,震主!若再,恃功而骄,沉溺于声色犬马。那,离,身败名裂,也就不远了!”

  “王上!臣,恳请王上,下令,申饬关内侯!”

  “令其,将王上所赐之美人财富,尽数,交还国库!以,正视听!以,向天下,表明我大秦官员,清正廉洁之风!”

  “更,是为了,爱护侯爷!莫要让他,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说完,他,对着嬴政,深深一拜,伏地不起。

  “臣,李斯,冒死进谏!请王上,三思!”

  轰!

  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狠!

  太狠了!

  李斯的这番话,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明面上,句句都是,为了魏哲好,为了大秦好。

  实际上,却是在,给魏哲,扣上了一顶,“恃功而骄,腐化堕落”的帽子!

  而且,他还将了嬴政一军。

  你不是赏赐吗?

  好,我支持你赏赐。

  但,你的赏赐,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

  你,如果,不收回成命,就是,在带头,败坏大秦的风气。

  你,如果,收回成命,那就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毒的是,他还要求,让魏哲,主动,将赏赐交还。

  如果魏哲交了。

  那就等于,他自己,承认了自己,德不配位,无法承受这份恩宠。

  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头?

  如果他不交。

  那就是,贪恋美色财富,坐实了,李斯对他的所有指控!

  这是一个,完美的,**绝杀!

  一瞬间,数名,与李斯交好的文官,立刻,出列。

  “臣等,附议!请王上,三思!”

  “请王上,爱护关内侯,莫让,少年英才,误入歧途!”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武将那边,蒙武等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他们,虽然,觉得李斯这人,阴阳怪气的,很不是东西。

  但,他们,又觉得,李斯的话,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们,是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一时间,竟,无人,出列,为魏哲说话。

  魏哲,被彻底,孤立了。

  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王座之上的,嬴政身上。

  嬴政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李斯,是在,借题发挥,攻击魏哲。

  但是,李斯,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把嬴政自己,都,架在了火上烤。

  嬴政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魏哲。

  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他,也想看看。

  面对,如此绝境,他,要如何,破局。

  “魏哲。”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廷尉,也是,一番苦心。”

  “你,有什么想说的?”

  大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哲身上。

  魏哲,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斯。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先是,对着嬴政,躬身一礼。

  “王上,臣,有话要说。”

  然后,他,转向了李斯。

  “李廷尉,刚才,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四个字。”

  “井底之蛙。”

  什么?!

  李斯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廷尉,大秦的九卿之一!

  竟然,被魏哲,当着满朝文武,骂作,井底之蛙?!

  “你!魏哲!你敢,当朝,辱骂大臣!”李斯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在骂你。”魏哲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李斯。

  而是,环视大殿,朗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