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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翦的手,很重。

  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魏哲的肩上。

  “活着,回来。”

  这四个字,不像命令,更像一种,带着铁锈味的嘱托。

  魏哲没有回头。

  他只是拎着赵葱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走下城墙。

  夜风,吹起他残破的衣角。

  九百七十三个残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下城墙,走过那片尸骸遍地的屠场,在关隘前的空地上,重新集结。

  没有人说话。

  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响,和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王翦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那支,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看着那个,独自站在阵前的,年轻得过分的背影。

  他沉默了许久。

  “蒙骜。”

  他沉声喊道。

  “末将在!”

  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从王翦身后出列。

  他是王翦的副将,也是百战穿甲兵中,最悍勇的都尉之一。

  “点五千骑兵。”王翦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一人三马,最好的兵,最好的马。”

  蒙骜一愣。

  “老将军,这……”

  “去执行。”王翦打断了他。

  “诺!”

  蒙骜不敢再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五千名身披重甲的秦军铁骑,排着整齐的队列,出现在关隘前。

  他们每一个人,都骑着神骏的河西大马,身后还牵着两匹备用战马。

  甲胄精良,兵锋锐利。

  他们是王翦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们沉默地列阵,看着对面那支,不足千人的“友军”。

  看着他们身上,那破烂不堪的盔甲,看着他们脸上,那干涸的血污,看着他们手中,那些卷了刃的兵器。

  五千铁骑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是百战精锐,是大秦的骄傲。

  而对面那些人,像一群,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蒙骜策马出列,来到魏哲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武安侯”。

  “武安侯。”

  他的声音,洪亮而生硬。

  “奉老将军之命,我与麾下五千弟兄,暂时听你调遣。”

  “暂时?”

  魏哲笑了,他抬头,看着蒙骜那张写满倨傲的脸。

  “没有暂时。”

  “从现在起,你们的命,就是我的。”

  蒙-骜的眉头,狠狠一皱。

  “武安侯,我等敬你是王上亲封的侯爵,也敬你千里奔袭的勇气。”

  “但,我百战穿甲兵,只听军令,不听狂言。”

  “我们的命,是大秦的,是王上的,是王老将军的。”

  “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拿。”

  他身后的五千铁骑,发出一阵低低的,认同的骚动。

  魏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很好。”

  他点了点头。

  “我喜欢有骨气的兵。”

  “不过,在我这里,光有骨气,不够。”

  他伸手指了指蒙骜和他身后的五千人。

  “你们,很强。”

  “你们的马,很好。”

  “你们的甲,很亮。”

  “但,你们杀过的人,太少了。”

  “你们流的血,也太少了。”

  蒙骜的脸色,沉了下来。

  “武-安侯这是什么意思?”

  “我麾下弟兄,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你这是在,羞辱我们?”

  “羞辱?”

  魏哲摇了摇头。

  “不。”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转过身,面向自己那九百多个残兵。

  “告诉他们。”

  “你们,是什么?”

  那九百多人,挺直了胸膛。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却又带着一股,让那五千铁骑心悸的疯狂。

  “我们是,侯爷的刀。”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们是,侯爷的盾。”

  “我们是,侯爷脚下的路。”

  “我们是,死人。”

  “一群,会走路的,死人。”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阴冷的洪流。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脊背发凉。

  蒙骜和他身后的五千铁骑,脸上的轻蔑,渐渐凝固。

  他们看着那九百多双,不带丝毫生气的眼睛。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

  而是,九百多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怨魂。

  “听到了吗?”

  魏哲转回头,看着脸色铁青的蒙骜。

  “他们,是死人。”

  “而你们,是活人。”

  “活人,是没法跟死人,一起打仗的。”

  “所以。”

  魏哲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在出发之前。”

  “你们,要先学会,怎么死。”

  蒙骜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

  魏哲指了指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赵军俘虏。

  “看到那些人了吗?”

  “他们,是你们的考题。”

  “一炷香。”

  “我要你们,从他们嘴里,问出赵国邯郸城内,所有的粮仓位置,兵力部署,以及,一个叫‘苏家盐铺’的地方。”

  “问出来,你们,就是我的人。”

  “问不出来……”

  魏哲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蒙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审讯,自有军法司的章程。”

  “我们是战兵,不是狱卒!”

  “在我这里,没有战兵和狱卒。”

  魏哲的声音,冷了下来。

  “只有,能用的人,和废物。”

  “你们,想当哪一种?”

  蒙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沉默不语的老将军。

  王翦,没有给他任何指示。

  他知道。

  这是魏哲,给他们的下马威。

  也是,他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

  “好!”

  蒙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炷香,就一炷香!”

  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喝道。

  “来一百个弟兄!跟我来!”

  一百名铁骑下马,气势汹汹地,冲向了那群俘虏。

  他们从里面,拖出了十几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赵人。

  “说!邯郸城的布防图!”

  “粮仓在哪?”

  “苏家盐铺是什么地方?”

  蒙骜的亲卫,拔出刀,架在一名赵国校尉的脖子上。

  那校尉虽然被俘,却依旧昂着头。

  “呸!”

  他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亲卫脸上。

  “想让老子开口?”

  “做梦!”

  “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

  “找死!”

  那亲卫勃然大怒,举刀就要砍下。

  “住手!”

  蒙骜喝止了他。

  “武安侯说了,要活口,要情报。”

  他走到那校尉面前,冷冷地说道。

  “你的骨头,很硬。”

  “我倒要看看,能有多硬。”

  他一挥手。

  “上刑!”

  烙铁,鞭子,盐水。

  各种军中最常用的刑具,被搬了上来。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在营地里响起。

  魏哲,看也不看。

  他只是走到一旁,点燃了一炷香,插在地上。

  香,在慢慢地燃烧。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蒙骜和他的人,满头大汗。

  他们撬开了几个俘虏的嘴。

  但得到的,都是些零散的,无用的情报。

  那个骨头最硬的校尉,已经被折磨得不**形,却依旧,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眼看,一炷香就要烧完了。

  蒙-骜的脸上,浮现出焦急和屈辱。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疯子。

  终于。

  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魏哲,站了起来。

  他走到蒙骜面前。

  “时间,到了。”

  蒙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哲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那个,被绑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赵国校尉面前。

  “不错的骨头。”

  他赞了一句。

  那校尉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仇恨和不屑。

  魏-哲笑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刑具。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校尉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他们只看到。

  那名校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脸上,露出了比死亡,还要恐惧一万倍的表情。

  “不……不……你不能……”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

  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求求你!不要……不要那么做!”

  他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

  只因为,魏哲的一句话。

  蒙骜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石化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他……他到底说了什么?

  一句话,就让一个,宁死不屈的硬汉,变成了这样?

  魏哲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示意身旁的副将,上前记录。

  那名赵国校尉,像是倒豆子一样,将他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布防图,粮仓位置,兵力调动。

  甚至,连那个“苏家盐铺”,是赵国一个秘密的铸铁工坊,专门为某些贵族打造私兵兵器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瘫在刑架上,失声痛哭。

  魏哲,拍了拍他的脸。

  “早这样,不就好了?”

  “非要,浪费我一炷香的时间。”

  他转过身。

  看着,已经彻底呆滞的蒙骜。

  “现在。”

  “你,还要跟我谈章程吗?”

  蒙骜的嘴唇,哆嗦着。

  他看着魏哲,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自九幽的魔神。

  他终于明白。

  他们和魏哲,以及魏哲手下那群“死人”的差距,在哪里。

  他们,只是会杀人的兵。

  而对方,是懂得,如何摧毁一个人灵魂的,鬼。

  “噗通。”

  蒙骜,从马上翻身下来。

  单膝跪地。

  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末将……蒙骜。”

  “愿凭,武安侯,差遣。”

  他身后。

  那五千名,骄傲的百战铁骑。

  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单膝跪地。

  “愿凭,武安侯,差遣!”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关隘。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了轻蔑。

  只有,发自内心的,敬畏。

  和,恐惧。

  城楼上。

  王翦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支由他亲手打造的,最锋利的刀。

  已经,不属于他了。

  它有了一个,新的,更可怕的主人。

  魏哲,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走到蒙骜面前。

  “你想知道,我跟那个废物,说了什么吗?”

  蒙骜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魏哲笑了。

  他俯下身,用同样的声音,在蒙骜耳边,轻声说道。

  “我告诉他。”

  “他不说,我就派人去他家。”

  “把他刚满三岁的儿子,一寸一寸,做成肉酱。”

  “然后,喂给他那,怀胎八月的妻子,吃。”

  轰!

  蒙骜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魏哲那张,带笑的脸。

  只觉得,那笑容,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现在。”

  魏哲站直身体,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学会了吗?”

  “想跟我。”

  “就要先学会,怎么死。”

  “也要学会,怎么让别人,生不如死。”

  他转过身,面向那,新旧合一的六千大军。

  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所有人!”

  “上马!”

  “目标,邯郸!”

  “我们去,给赵王,送一份大礼!”

  “也顺便,看一场,比这,更精彩的戏!”

  六千铁骑,同时上马。

  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汇成一股,黑色的,死亡的洪流。

  跟着那个,魔神般的身影。

  消失在,通往赵国腹地的,无尽黑暗之中。

  风中,飘来他最后的命令。

  “记住。”

  “从现在起。”

  “我们,没有名字。”

  “我们,是黑夜。”

  “是,死亡。”

  “是,所有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