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大营,帅帐。

  “砰!”

  一只青铜酒爵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陶片四散飞溅。

  李信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怒容。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沙盘上那座被围得如铁桶一般的城池,破口大骂。

  “整整一个月!我们数万大军,竟然连一座小小的孤城都拿不下来!”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与这头发怒的幼狮对视。

  “那庞武就是个缩头乌龟!只知道死守,从不敢出城与我等正面一战!”

  李信的怒火,很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他猛地转向西面,那是魏国腹地的方向。

  “还有那魏哲!”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忿。

  “他不是号称大秦战神吗?不是一剑就能破城吗?”

  “如今我军在此被拖住,他倒好,在大梁城外按兵不动,饮酒作乐!”

  “他若是肯发兵,从西面夹击,这庞武的残军,早被我等碾成齑粉了!”

  李信越说越气,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说到底,他就是心胸狭隘,嫉恨我函谷大营抢他风头!”

  “他就是想看我等的笑话!”

  “将军!”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李信的咆哮。

  主将桓漪不知何时,已从内帐走出,他面沉如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闹够了没有?”

  李信的身体一僵,脸上的怒气化作了不服。

  “末将……末将只是为战局担忧!”

  “担忧?”桓漪冷笑一声,他缓步走到李信面前,巨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我看你不是担忧战局,你是在怨恨,怨恨灭国的首功,没有落在你的头上!”

  此言一出,李信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

  “我什么?”桓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

  “战场之上,争功,没有错!”

  “但你错在,把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施舍!”

  桓漪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信的鼻子上。

  “武安侯凭什么要帮你?他凭什么要分你一杯羹?”

  “灭国之功,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拱手相让的!”

  “你身为一军主将,不想着如何破敌,却在这里怨天尤人,将战败的责任推给一个千里之外的同僚!”

  “李信,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帐内,死寂一片。

  所有将领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信被骂得狗血淋头,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桓漪看着他那副不甘的模样,眼中的失望,化作了深深的疲惫。

  他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冰冷。

  “你天资聪颖,勇冠三军,是大秦未来的将星。”

  “但你这骄傲自满,急功近利的性子,若不改,早晚会让你吃天大的亏。”

  “记住,真正的猛兽,懂得在狩猎前,耐心地等待时机。”

  “只有那些愚蠢的豺狗,才会沉不住气,胡乱吠叫,最终一无所获。”

  桓漪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内帐。

  只留给李信一个萧索而威严的背影。

  李信呆呆地站在原地,桓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

  与此同时,被围的城中。

  守将庞武一身血迹斑斑的甲胄,站在残破的城楼上,面容憔悴。

  城下,是连绵不绝的秦军大营,旌旗如林,如同黑色的海洋,看不到尽头。

  一个月了。

  他麾下的数万兵马,如今只剩下不足两万。

  伤兵满营,哀嚎遍地。

  粮草,也快要见底了。

  更可怕的,是士气的崩溃。

  “将军,昨夜又有三百多人,试图缒城而逃。”一名副将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

  庞武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抓到了吗?”

  “抓到了两百余人。”

  “杀。”

  庞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带丝毫感情。

  “一个不留,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墙之上。”

  副将的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将军,他们也只是……”

  “执行命令!”庞武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此城,是君上交予我等的最后希望!”

  “谁敢动摇军心,便是叛国!便是死罪!”

  “喏!”

  副将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城楼之上,只剩下庞武一人。

  他望着东方,那是大梁的方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冀。

  信陵君的计策,一定能成功的。

  北方的魏哲,一定会被阳高城的十五万大军拖住。

  只要他们在这里,死死地拖住桓漪的主力,魏国,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必须守住。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惊恐。

  “将……将军!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瘫软在地。

  “慌什么!”庞武心中一沉,厉声喝道。

  “后……后城!后城墙外,出现了大批秦军!”

  “什么?!”庞武的瞳孔猛地一缩。

  后城?

  那里背靠绝壁,是整座城池防守最薄弱,也是他们认为最不可能被攻击的地方。

  “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斥候剧烈地喘息着,“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精锐!他们的旗帜……是黑金麒麟旗!”

  黑金麒麟!

  武安大营!

  庞武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魏哲的兵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大梁城下吗?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推开斥候,发疯似的冲向后城墙。

  当他气喘吁吁地登上后城墙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如坠冰窟。

  城墙之外,那片狭窄的谷地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色的洪流。

  数万秦军,结成森然的军阵,鸦雀无声。

  那股冰冷、肃杀、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军阵的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金麒麟大旗,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是魏哲的亲卫军!

  庞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就在此时,秦军阵中,一骑快马奔出。

  来人一身文士长袍,脸上带着一丝淡漠的微笑,在距离城墙百步之外勒住战马。

  是张明。

  “城上的,可是庞武将军?”张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楼之上。

  庞武手扶着墙垛,强作镇定。

  “我就是庞武!魏哲何在?让他出来与我说话!”

  张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我家侯爷,日理万机,没空见一个……将死之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黄绢写就的诏书,高高举起。

  “庞武将军,魏都已破,魏王已降。”

  “这是魏王亲笔所书的降诏,还请将军,过目。”

  说完,他手臂一振,那卷降诏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着飞向城头,最终,精准地插在了庞武面前的墙垛之上。

  庞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黄绢,却迟迟不敢伸出手。

  他怕。

  他怕那上面写的,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噩梦。

  “将军!”身旁的副将,颤抖着将降诏取下,呈到他面前。

  庞武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展开了降诏。

  那熟悉的,魏王假的笔迹,映入眼帘。

  那刺目的,代表着王权的玉玺印章,灼痛了他的双眼。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

  魏国,亡了。

  令所有残存的魏军,即刻放下兵器,开城投降。

  “轰!”

  庞武的脑海,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一把撕碎了手中的降诏,指着城下的张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秦狗!休想用此等卑劣伎俩,乱我军心!”

  “我王正在大梁,与信陵君共守国都!岂会投降!”

  “尔等伪造王诏,其罪当诛!”

  面对他的咆哮,张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庞武将军,你还不明白吗?”

  “我家侯爷,根本就没想过要攻打大梁。”

  张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大梁城,不是被兵攻破的。”

  “是被水,淹破的。”

  水淹大-梁!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开天辟地的惊雷,狠狠劈在庞武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想起了信陵君曾经推演过的,那个最恶毒,最不可能实现的计策。

  他看着张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从马鞍旁,解下一柄古朴的青铜长剑,高高举起。

  那剑身之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剑格处,镶嵌着一枚温润的古玉。

  “庞武将军,可认得此剑?”

  庞武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那柄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认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信陵君魏无忌从不离身的佩剑,“云水”!

  是当年魏安釐王亲手所赐,象征着信陵君在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这柄剑,比王诏,比玉玺,更能代表信陵君本人!

  庞武内心的防线,在看到这柄剑的瞬间,开始寸寸崩裂。

  “君上……君上他……”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张明缓缓收起长剑,脸上的表情,也多了一丝肃穆。

  “信陵君,不愧是当世人杰。即便兵败城破,亦不失名将风骨。”

  “他战至了最后一刻。”

  “临终前,他托我家侯爷,给将军带一句话。”

  张明看着庞武,一字一句,将那句遗言,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

  “信陵君说……”

  “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轰!

  这句遗言,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庞武所有的抵抗意志。

  他仿佛看到了信陵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双充满了疲惫与不甘的眼睛。

  他仿佛听到了大梁城内,数十万军民在滔天洪水中,那绝望的哀嚎。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

  他输了。

  魏国,亡了。

  再抵抗下去,除了让这两万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死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哈哈……哈哈哈哈!”

  庞武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状若疯癫。

  笑着笑着,两行血泪,从他那布满风霜的眼角,滚滚而下。

  他猛地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将士。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他们的主将,要自刎殉国。

  然而,庞武只是举着剑,呆呆地看了许久。

  最终,他手臂一松。

  “哐当。”

  那柄跟随了他半生的战剑,掉落在冰冷的城砖之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哀鸣。

  “传我将令。”

  庞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开城门。”

  ……

  厚重的城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庞武脱下了那身浸透了鲜血与荣耀的甲胄,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如同一个奔丧的孝子。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数十名同样卸了甲的魏国将领。

  他们走出了那座他们用生命坚守了一个月的城池。

  他们走到了那面黑金麒麟大旗之下。

  他们看到了那辆巨大的青铜战车之上,那个身穿玄甲,居高临下,如同神魔般俯瞰着他们的年轻身影。

  那便是,终结了魏国国祚的男人。

  武安侯,魏哲。

  庞武的脚步,停在了战车之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缓缓地,屈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膝盖。

  “噗通。”

  他跪下了。

  他身后的数十名魏国将领,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罪将庞武,率残部两万,降!”

  庞武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说完,他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了冰冷的泥土里。

  战车之上,魏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些魏国最后的将领,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咸阳的方向。

  灭魏之战,至此,尘埃落定。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接下来,就看那位高坐于章台宫的王上,会如何封赏,自己这份惊天动地的灭国之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