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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冬日。

  天色未亮,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巍峨的宫城之上。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章台宫外,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的车驾。

  数百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大秦臣子,三五成群,顶着风雪,缩着脖子,聚集在麒麟殿外的廊庑之下,低声议论着什么。

  今日,是武安侯魏哲,凯旋归都,第一次参加大朝会的日子。

  整个咸阳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听说了吗?昨日武安侯入宫面圣,王上竟与他在暖阁之中,独处了整整一个时辰!”

  “何止!我还听说,武安侯入殿,甲不解,枪不卸!王上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赐其同坐!”

  “嘶——此等恩宠,古今未有啊!”

  “哼,恩宠?我看是取祸之道!”

  一个角落里,几名身穿儒袍,头戴高冠的文臣,聚在一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鄙夷。

  为首的,正是御史大夫,隗状。

  他捋了捋自己那,精心打理过的胡须,冷笑道:

  “武安侯,此番北伐,屠城杀降,坑杀胡虏数十万,早已是,天怒人怨,业力缠身!”

  “此等,只知杀戮的匹夫,不过是,王上手中一把,暂时锋利的刀罢了。”

  “待天下安定,这把刀,若是不知收敛,第一个,要斩的,便是他自己!”

  “隗大人所言极是!”

  一旁的几名官员,连忙,点头附和。

  “武将,终究是武将。不知礼数,不懂进退,迟早,要死于自己的,骄纵之下。”

  另一边,以通武侯王翦、上将军蒙武为首的武将集团,则是个个,面带红光,精神抖擞。

  那点风雪,对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铁血悍将而言,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痛快!当真是痛快!”

  蒙武一拳,砸在廊柱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狂喜!

  “一万破四十万,阵斩东胡王!灭其国,断其种!”

  “阿哲那小子,替我们,完成了,几代人的夙愿!”

  “待会儿见到他,老夫定要,敬他三杯!”

  “哈哈哈,蒙将军,你这酒鬼,三句话不离酒!”

  一旁的内史桓漪,大笑着调侃道。

  “不过,你说的对!此等不世之功,当浮一大白!”

  就在这,泾渭分明,暗流涌动的议论声中。

  “轰隆隆——”

  一阵,沉闷,厚重,仿佛能碾碎大地的车轮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那声音,带着一股,金戈铁**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与所有人的议论!

  广场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风雪之中。

  一辆,通体漆黑,由四匹,神骏非凡的纯黑色战马,拖拽着的,巨大战车,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碾碎了风雪,向着麒麟殿,缓缓驶来。

  那战车,没有丝毫华丽的装饰。

  车身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甲叶的缝隙间,还残留着,早已凝固发黑的,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血渍。

  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杀气,从那辆战车之上,弥漫开来。

  让在场所有,养尊处优的文臣,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呼吸困难。

  “武安君……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了一句。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车驾,在麒麟殿前,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掀开。

  魏哲一身玄甲,肩披黑色大氅,从车上,缓步而下。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佩戴冠冕。

  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上。

  那张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古井无波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廊庑之下,那,神态各异的,百官。

  凡是,与他对视者,无论文武,无论官阶,皆是,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灵魂,都会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吞噬。

  短暂的死寂之后。

  “恭迎武安君,凯旋归来!”

  蒙武,桓漪等一众武将,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大步流星地,从廊庑下走出,顶着风雪,对着魏哲,重重地,一抱拳!

  那声音,洪亮,狂热,发自肺腑!

  “恭迎武安君!”

  紧接着,其余的官员,也纷纷,回过神来。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一时间,“恭贺侯爷”、“贺喜君上”的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魏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

  那姿态,平静,淡漠,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在接受着,凡人的,朝拜。

  就在这,一片,虚伪而又热烈的恭维声中。

  一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大秦的武安君吗?”

  廷尉韩非,一袭紫色官袍,摇着一把,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折扇,从人群中,施施然,走了出来。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魏哲一遍,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你死在草原上,尸骨都被狼啃了呢。想不到,居然,还囫囵个儿地,回来了。”

  “命,够大的啊。”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韩非。

  敢当着这位杀神的面,如此调侃的,整个大秦,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魏哲看着他,那张冰封了万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让你失望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独属于朋友间的,轻松。

  “阎王爷,嫌我杀气太重,不敢收。”

  “哈哈,我就说嘛。”

  韩非合上折扇,走到魏哲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祸害遗千年。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怎么可能,死得那么容易。”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昨晚,在望月楼,新来了一批,赵国的美人。那舞姿,啧啧……”

  “散朝之后,一起?”

  “可。”魏哲言简意赅。

  就在此时。

  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

  丞相王绾,与御史大夫隗状,并肩而来。

  王绾,一袭黑色朝服,须发皆白,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隗状,则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充满了“正义”的,锋芒。

  二人所过之处,所有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压抑的气场,瞬间,笼罩了全场。

  他们,径直,走到了魏哲的面前。

  没有行礼,没有言语。

  王绾只是,用那双,浑浊,而又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魏哲。

  那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恨不得,立刻就扑上来,将魏哲,撕成碎片。

  隗状,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鄙夷与敌意。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的战神。

  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理应,千刀万剐的,罪人。

  韩非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刚要开口。

  魏哲,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个,在他看来,与死人无异的跳梁小丑。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那眼神,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与怜悯。

  他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却仿佛,在说:

  “叫吧。”

  “跳吧。”

  “尽情地,享受你们,这,最后的,时光吧。”

  王绾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魏哲的眼中,读到了一种,让他,从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挑衅。

  而是,一种,对死物的,绝对的,漠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的小丑,站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自以为是的愤怒。

  而台下,那个,唯一的观众,却只是,用一种,看**般的眼神,怜悯地,看着他。

  这,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让他,感到,屈辱!

  “哼!”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袍,从魏哲的身旁,径直,走了过去。

  那姿态,仿佛,多看魏哲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隗状,也紧随其后,与魏哲,擦肩而过。

  一场,无声的,却又,火药味十足的交锋,就此,落下帷幕。

  韩非看着他们那,自以为是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两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魏哲,压低了声音。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魏哲的目光,依旧,平静。

  “让他们,再多活,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有个人,想举荐给你。”

  “哦?”韩非来了兴趣。

  “能入你武安君法眼的,想必,不是凡人。说来听听。”

  “此人,名为韩信。”

  魏哲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胸有韬略,腹藏甲兵。只是,性子,狂了些。”

  “你那廷尉府,正好,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狠角色。让他去,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韩信?”

  韩非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却发现,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行,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能让魏哲,亲自开口举荐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晚上喝酒,细说。”

  就在此时。

  “武安君!”

  蒙武与桓漪,也走了过来。

  他们对着魏哲,郑重地,一抱拳,那两张,饱经风桑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叹服。

  “君上,此战之功,震古烁今!我等老将,自愧不如!”

  蒙武的声音,洪亮如钟。

  “当真是我大秦之幸!”

  “不错!”

  桓漪也由衷地感叹道。

  “以一万破四十万,此等神迹,史书之上,闻所未闻!”

  “武安君之名,必将,与日月同辉!”

  他们的恭贺,与旁人那,充满了奉承意味的虚伪之词,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的,军人之间,对强者的,最纯粹的,敬意。

  “二位将军,过誉了。”

  魏哲对着他们,微微颔首。

  “皆是,为王上分忧,为大秦尽力。”

  他的态度,明显,比对待旁人,要亲近了几分。

  这让蒙武与桓漪二人,皆是,心中一暖。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战神,虽然,杀伐果决,手段狠辣。

  但,对真正的,同袍,却有着,足够的,尊重。

  “当——!”

  “当——!”

  “当——!”

  就在此时,麒麟殿之上,那口,巨大的,青铜古钟,被轰然撞响!

  沉闷,悠扬的钟声,传遍了,整座宫城。

  大朝会,即将开始。

  “走吧。”

  韩非拍了拍魏哲的肩膀。

  “好戏,要开场了。”

  魏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还带着风雪寒意的黑色大氅。

  然后,在那,数百道,复杂的,敬畏的,嫉妒的,怨毒的目光注视下。

  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通往大秦帝国,权力之巅的,汉白玉石阶。

  他的脚步,不快,却沉稳,有力。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之上。

  他知道,今日的麒麟殿,将是,他的,另一个,战场。

  一个,比北疆草原,更凶险,更血腥的,战场。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早已,为他的敌人们,准备好了一场,足以,让他们,永生难忘的,血腥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