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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

  冰冷,死寂。

  殿外的风雪,似乎也穿透了高墙,将那刺骨的寒意,送入了这座,华美,却如同囚笼般的宫殿。

  扶苏一袭白衣,跪坐在冰冷的席上。

  他面前的铜炉里,名贵的兽金炭,烧得正旺。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昨日,在麒麟殿上,父王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魏哲那轻蔑的,如同驱赶苍蝇般的,三个字。

  王翦那淬了剧毒的,诛心之言。

  像一柄柄无形的重锤,将他那,二十年来,用“仁义礼智信”堆砌起来的,骄傲的,理想的世界,砸得粉碎。

  他想不通。

  究竟是哪里错了?

  难道,心怀仁德,有错吗?

  难道,为大秦的千秋声名着想,有错吗?

  难道,不愿见,天下生灵涂炭,有错吗?

  “殿下。”

  一个苍老,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扶苏,缓缓抬起头。

  只见,丞相王绾,领着御史大夫隗状,博士仆射淳于越的几位弟子,正颤颤巍巍地,站在殿门口。

  他们,是父王,派来“辅佐”他的。

  名为辅佐,实为,一同圈禁。

  “进来吧。”

  扶苏的声音,沙哑,干涩。

  王绾等人,鱼贯而入。

  他们看着扶苏那,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眼中,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们要的,就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对现实,充满了怀疑与恐惧的储君。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将他,彻底,捏在自己的手心。

  “殿下,节哀。”

  王绾走到扶苏面前,长长一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昨日麒麟殿上,武安君,骄纵跋扈,目无君上。”

  “王翦老匹夫,更是,仗着军功,颠倒黑白,羞辱殿下。”

  “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老臣等,身为大秦之臣,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同身受。

  扶-苏那,早已,变得空洞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看着王绾,那张,写满了“忠诚”与“关切”的老脸,嘴唇,微微颤抖。

  “王相……连你,也觉得,我没错吗?”

  “殿下何出此言!”

  王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大义凛然的,正气。

  “殿下,心怀仁德,胸有丘壑,欲行上古圣王之道,此乃,我大-秦之福,天下万民之福!”

  “何错之有!”

  “错的,不是殿下。”

  王绾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怨毒的光芒。

  “错的,是这个,被武夫,蒙蔽了双眼的,世道!”

  “错的,是那个,只知杀戮,不知教化,以一己之私,绑架整个大秦的,国贼!”

  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震!

  “国贼……你是指,魏哲?”

  “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旁的御史大夫隗状,也立刻,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尖酸,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恨。

  “殿下,您可知,那魏哲,如今,是何等权势?”

  “晋爵彻侯,位极人臣!受封武安君,名动天下!”

  “王上,更是,许其,佩剑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此等恩宠,已然,超越了,人臣的界限!”

  “他如今,手握北疆二十万大军的兵符,麾下,更有,王翦,蒙武等一众,军方宿将,唯其马首是瞻!”

  “可以说,整个大-秦的兵权,已有七成,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王绾看着扶苏那,渐渐,变得惨白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充满了,一种,为国为民的,忧思。

  “殿下,自古以来,兵权过大,便是,取乱之道。”

  “为君者,最忌,功高盖主之臣。”

  “那魏哲,年仅二十,便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其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他昨日,敢在麒麟殿上,当着王上的面,自称为‘朕’。”

  “他日,便敢,黄袍加身,取而代之!”

  轰!

  “黄袍加身,取而代之”这八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扶苏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本就空洞的眼眸,瞬间,被无尽的,冰冷的恐惧,所填满!

  他想起了,魏哲那,视他如蝼蚁的,漠然的眼神。

  他想起了,父王那,对他,失望透顶,却对魏哲,纵容到,毫无底线的,偏爱。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又,仿佛,无比真实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难道……

  难道,父王,真的,想……

  “殿下!”

  王绾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他的耳边,再次响起。

  “您,才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您,绝不能,坐以待毙,将这,始皇帝,传下的江山,拱手,让于一个,乱臣贼子啊!”

  “为今之计!”

  王绾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决绝的光芒!

  “您,必须,尽快,收拢人心,建立自己的势力!”

  “与那魏哲,分庭抗礼!”

  “老臣,与这满朝的文臣,都会,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只要,我们,能抓住魏哲的,一个,小小的把柄,便可,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到那时,王上,自然会,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储君!”

  扶苏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他那颗,早已,被恐惧与绝望,填满的心,在这一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看着王绾,那张,“忠心耿耿”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两团,名为“野心”的,疯狂的火焰!

  “好!”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本公子,都听,王相的!”

  王绾,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又,得意。

  ***

  武安侯府,书房。

  魏哲一身常服,静静地,坐于窗前,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窗外,风雪依旧。

  书房内,却温暖如春。

  一道,漆黑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君上。”

  英布的声音,沙哑,低沉。

  “东宫,传回消息。”

  他将,刚刚,发生在东宫之内,王绾与扶苏的,那一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

  英布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连呼吸,都已,屏住。

  他能感觉到。

  一股,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冰冷,还要刺骨的,无形的杀意,正在,以他面前,那个,年轻的君王为中心,缓缓地,弥漫开来。

  那杀意,不张扬,不狂暴。

  却,凝练如实质。

  仿佛,要将这书房内的,每一寸空气,都彻底,冻结。

  许久。

  魏哲,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知道了。”

  他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那股,足以让神佛都为之战栗的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退下吧。”

  “喏!”

  英布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魏哲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他亲手为自己炼制的,黄阶上品长剑。

  剑名,惊蛰。

  他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光滑如镜的剑身之上,轻轻拂过。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充满了无尽渴望的,龙吟。

  仿佛,在催促着它的主人,带它,去饮尽,世间所有敌人的,鲜血。

  魏哲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神祇般的,弧度。

  “老狗。”

  “你的死期,到了。”

  ***

  翌日,黎明。

  咸阳城,在一夜的风雪之后,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麒麟殿前,百官,再次,齐聚。

  今日的气氛,比昨日,更为,压抑,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方,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丞相王绾。

  以及,那个,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让其动容的,年轻的,武安君。

  所有人都知道。

  昨日,那场,无声的交锋,不过是,开胃小菜。

  今日,才是,真正的,决战。

  “当——!”

  钟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入。

  当魏哲,踏入麒麟殿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瞳孔,皆是,猛地一缩!

  因为,他们看到。

  今日的武安君,竟,依旧,腰佩长剑!

  那柄,昨日,并未出鞘,却已,让无数人,心惊胆战的,神秘古剑!

  佩剑上殿!

  这,是,何等的,无上恩宠!

  这,又是,何等的,嚣张与跋扈!

  王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魏哲腰间那柄剑,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喷涌着,几乎要,将魏哲,生吞活剥的,无尽的怒火!

  魏哲,却仿佛,没有看到。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武将队列的最前方,那个,独属于他的,无人敢于僭越的位置。

  他甚至,还对着王翦,微微,点了点头。

  那姿态,平静,淡漠,充满了,对王绾,乃至,整个文臣集团的,无尽的,蔑视。

  “王上驾到——!”

  赵高那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嬴政一身黑色龙袍,缓步,走上丹陛。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魏哲腰间那柄,名为“惊蛰”的剑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支持的,弧度。

  “众卿,平身。”

  “谢王上!”

  朝议,开始。

  然而,今日,却无人,再提那些,繁琐的政务。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魏哲与王绾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在等。

  等一个,引爆这场,早已,无可避免的战争的,火星。

  终于。

  魏哲,动了。

  他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紫色的朝服,在那,略显昏暗的麒,麟殿中,显得,格外的,刺眼。

  他走到大殿的中央,对着王座之上的嬴政,微微躬身。

  “王上。”

  “臣,有本奏。”

  来了!

  所有人的心,皆是,猛地一跳!

  王绾那颗,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魏哲,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警惕与疯狂。

  他倒要看看。

  这个黄口小儿,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嬴政,面无表情。

  “讲。”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上君威。

  魏哲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那双,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地,扫过左侧那,早已,噤若寒蝉的文臣队列。

  那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又像是在,挑选祭品的,神祇。

  凡是,与他对视者,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最后。

  他的目光,终于,定格在了,那个,正,强作镇定,浑身,却已,在微微颤抖的,老人身上。

  文臣之首。

  大秦丞相。

  王绾。

  魏哲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残忍的,仿佛,在宣判死刑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了,整座,死寂的麒麟殿。

  “臣,今日,要弹劾的。”

  “是,一位,位高权重,结党营私,意图,动摇我大秦国本的。”

  “国之,巨蠹!”

  话音落下的瞬间。

  魏哲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目光,如同一柄,无形的,锋利无比的利剑,狠狠地,刺向了王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