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哲没有回头看那名亲卫。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三千双狂热的眼睛上。

  “孙赫,钱虎。”

  “末将在!”

  两人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传我军令。”魏哲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全军入城,接管防务。收缴降卒兵器,分开关押。”

  “凡有趁乱作奸犯科者,无论秦人韩人,立斩不赦!”

  “凡有敢劫掠民财,骚扰妇女者,枭首示众!”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我破军营的军纪,谁敢碰,谁就死。听明白了吗?”

  “明白!”孙赫与钱虎齐声怒吼。

  魏哲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看向那名已经等待多时的蒙恬亲卫。

  “带路吧。”

  “魏将军,请。”

  亲卫不敢怠慢,牵过战马,自己则在前方步行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穿过满是积水的长街,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街道两旁的屋门紧闭,偶尔有几双惊恐的眼睛从门缝里窥探,一触碰到魏哲的目光,便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

  蒙恬的帅帐,设在了原先阳城守将的府邸。

  府邸门口,两排身披银甲的亲卫按剑而立,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鹰。

  看到魏哲走来,他们只是目光扫过,并未阻拦。

  引路的亲卫将魏哲带到正堂门口,躬身道:“将军,魏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

  堂内,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魏哲整理了一下衣甲,迈步踏入。

  正堂之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摆在中央,十几名身披甲胄的将领正围着沙盘,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三十岁许的年轻将领。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银色帅甲,衬得他英武不凡。

  即便是坐着,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蒙恬。

  魏哲的进入,让堂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审视,好奇,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就是魏哲?”

  一名站在蒙恬身侧,看起来地位不低的偏将,上下打量着魏哲,眉头微皱。

  “太年轻了。”

  “是啊,看着比我家那小子还小几岁。”

  “听说他一拳砸开了宜阳的城门,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传言嘛,总是会夸大其词。”

  窃窃私语声在将领中响起,他们大多出身军功世家,对于这种一夜崛起的“妖孽”,本能地带着一种排斥和不信任。

  魏哲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走到堂中,对着主位上的蒙恬,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魏哲,参见将军!”

  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没有因众人的注视而有半分动摇。

  蒙恬的目光,一直在魏哲身上。

  他看到了这个少年的平静,也看到了他平静外表下,那如同蛰伏猛兽般的气息。

  “起来吧。”蒙恬抬了抬手。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魏哲。

  “宜阳之战,你亲手斩了暴鸢?”

  “是。”魏哲回答得干脆利落。

  “口说无凭。”之前那名开口的偏将,又冷哼了一声。

  “战场之上,乱军之中,谁知道那暴鸢是怎么死的。”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少将领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魏哲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偏将一眼。

  他只是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钱虎。”

  “在!”

  钱虎扛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大步走了进来。

  他将木箱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开。”

  “诺!”

  钱虎拔出腰刀,撬开木箱的锁扣,猛地掀开了盖子。

  一股混杂着石灰与血腥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那张扭曲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正是韩国上将军,暴鸢!

  “嘶——”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先前那名质疑的偏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轻蔑和怀疑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骇然与震怖。

  传言是真的!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九岁的少年,真的在万军之中,斩下了敌国上将的头颅!

  “哈哈哈哈!”

  蒙恬突然放声大笑,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下主位,亲自来到木箱前,俯身看了一眼。

  “没错,是暴鸢这张老脸。”

  他直起身,拍了拍魏哲的肩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好小子!干得漂亮!”

  “你这一颗人头,胜过我军十万大军的冲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呆若木鸡的将领。

  “都看到了?这就是军功!”

  “在大秦,想要出人头地,就拿这个来说话!”

  他指了指箱子里的头颅。

  众将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脸上火辣辣的。

  蒙恬拉着魏哲,走回沙盘前。

  “你小子,可真是给大王出了个难题啊。”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宜阳大捷的战报刚送到咸阳,大王为了怎么封赏你,跟满朝文武争了好几天。”

  “这左庶长和万人将的王诏还没送出几天,你又把阳城给拿下了。”

  “你说,大王这回,又该拿什么来赏你?”

  大王……

  为了我,跟满朝文武争论?

  魏哲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从心底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嬴政!

  那个只存在于史书中的,千古一帝!

  他知道我!

  他不仅知道我,还在为我,力排众议!

  这一刻,魏哲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不再是这个时代的过客。

  他的名字,他的功绩,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摆在了那位帝王的案头。

  他不再是那个挣扎求生的新兵,而是这盘统一天下的棋局中,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期待,在他胸中激荡。

  他想见见他。

  想亲眼看看,那个即将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男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蒙恬注意到了魏哲眼神中的变化,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魏哲。”

  “末将在。”魏哲立刻收敛心神。

  “大王封你为万人将,让你独领一军,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对你的考验。”

  蒙恬的手,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以前,你是个兵。兵的职责,就是冲锋陷阵,用你手里的刀,砍死眼前的每一个敌人。”

  “你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但是现在,你的身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