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你告诉我,你们用这碗酒灌下去,十个人里,能活几个?”

  刘季被他问得一窒。

  吴谦上前一步,脸色难看地回答道:“将军,非是下官们不尽力。此等重伤,本就是九死一生。能保住三成性命,已是邀天之幸。”

  “三成?”魏哲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

  “十个人,死七个!这就是你们的邀天之幸?”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所有医官。

  “你们所谓的治疗,就是把人灌醉,然后在他身上开膛破肚,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伤口流脓,高烧不退,在痛苦中死去!”

  “你们杀的人,比战场上的敌人,还要多!”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医官的脸上。

  吴谦和刘季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将军!你……你怎可如此羞辱我等!”刘季又惊又怒。

  “我等昼夜不休,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多救治几个袍泽!你武功盖世,战功赫赫,但医道之深,岂是你能随意评判的!”

  “医道?”魏哲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那我问你,为何伤口会流脓?为何人会发烧?”

  刘季强压着怒火,将之前那套“邪祟入体”的理论,又搬了出来。

  “自然是邪气侵体,阳气亏损……”

  “够了。”魏哲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伸手指着那碗刚刚浸泡过滚烫刀钳的烈酒。

  “你们所谓的邪气,不过是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至极的虫子。”

  “它们藏在你们的刀上,你们的布上,你们的指甲缝里。当你们处理伤口时,这些‘虫子’,就爬进了将士们的血肉里。”

  “它们在里面啃食血肉,繁衍生息,这才导致了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魏哲。

  虫子?

  肉眼看不见的虫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荒谬!一派胡言!”刘季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指着魏哲,气得笑出了声。

  “将军,我敬你是万人将,但你这番话,简直是在侮辱我等医者的传承与智慧!”

  “若真有此虫,我等行医数十年,为何从未见过!”

  “因为你们的眼睛,是瞎的!”魏哲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你们只相信古书上的东西,只相信所谓的经验!却从不睁开眼,看看你们眼前的事实!”

  他一把抓起旁边一张草席上,一块用来给伤兵擦拭脓血的麻布。

  那块麻布,原本是白色的,此刻却早已变得又黄又硬,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脓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你们,就用这个,去擦拭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魏哲将那块布,举到吴谦和刘季的面前。

  “你们告诉我,这上面,干不干净!”

  两人看着那块污秽不堪的麻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因为麻布短缺,只能反复使用……”吴谦的声音,低如蚊蚋。

  “所以,你们就用一块沾满了‘虫子’的布,把它们从一个伤兵的身上,带到另一个伤兵的身上?”

  魏哲的声音,冰冷刺骨。

  “这不是在救人,是在传播瘟疫!”

  他猛地将那块麻布,扔在地上。

  “而这烈酒,也不是用来喝的!”

  他端起那碗酒,走到刘季面前。

  “它最大的用处,是杀死这些‘虫子’!用它清洗伤口,清洗你们的手,清洗你们的器械!这,才是救命的法子!”

  刘季被魏哲身上那股恐怖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一**坐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魏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颠覆他数十年来的认知。

  吴谦也是浑身巨震,他呆呆地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地上那块污秽的麻布,浑浊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与动摇。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壮汉赵四,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高烧让他神志不清,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混乱中的一丝清明。

  他听到了刚才的争论。

  三成活路。

  虫子。

  烈酒杀虫。

  这些词语,在他的脑海里,杂乱地碰撞着。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先是看到了满脸惊骇的吴谦和刘季,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披黑甲,如同神魔般的年轻将军。

  他看到魏哲的眼神。

  那不是医官们那种带着怜悯与无奈的眼神。

  那是一种,强大、自信,不容置疑的眼神。

  仿佛在他的眼中,自己的生死,是可以被掌控的。

  一股莫名的力气,从赵四的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他用尽全力,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抓住了魏哲的铠甲护腿。

  “将……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赵四!你醒了!”吴谦又惊又喜。

  赵四没有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魏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焰。

  “将军……我……我信你……”

  他喘着粗气,每一句话,都仿佛要耗尽他所有的生命。

  “我不想……喝了酒……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让我……让我死个明白……或者……活个明白……”

  “我……我用我的命……赌将军你……是对的!”

  此言一出,吴谦和刘季的脸色,彻底化为死灰。

  他们输了。

  不是输给了魏哲的歪理邪说。

  而是输给了伤兵自己,那最卑微,也最决绝的选择。

  魏哲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这张因为痛苦而扭曲,却又写满了信任的脸。

  他伸出手,覆盖在赵四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上。

  他的手,冰冷而有力。

  “好。”

  魏哲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医官。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早已看呆了的钱虎说道。

  “钱虎!”

  “在!老大!”

  “按住他!无论他叫得多惨,都别松手!”

  “诺!”

  钱虎和另一名亲卫立刻上前,一人按住赵四的肩膀,一人按住他的双腿。

  魏哲深吸一口气,再次将那把小刀,在火把上燎烤片刻。

  然后,他走到赵四身边。

  “赵四,睁开眼,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帐内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赵四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了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

  “我叫魏哲。”

  “今天,我带你回家。”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小刀,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精准,迅疾!

  刀锋沿着那半截箭矢的边缘,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啊——!”

  赵四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按住他的钱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险些被他挣脱!

  黑紫色的毒血,混合着黄绿色的脓液,瞬间从新划开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魏哲面不改色。

  他扔掉小刀,拿起那把同样经过处理的弯钩铁钳,精准地探入伤口深处。

  “咯吱……”

  铁钳,夹住了骨头里的倒钩。

  “忍住!”

  魏哲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一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一截带着倒钩,挂着血肉碎块的黑色箭头,被他硬生生地,从赵四的身体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