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青铜鹤灯的火光,在嬴政深邃的瞳孔中跳跃。

  他的指尖,正轻轻抚过那份来自南阳的竹简。

  竹简冰凉,可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燃烧的烈火,灼烧着他的神经。

  “金疮药……”

  嬴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不需要太医令夏无且来解释,仅凭蒙恬军报里的描述,他就能想象出那幅场景。

  喷涌的鲜血,在接触药粉的瞬间凝固。

  狰狞的伤口,被一层坚硬的血痂牢牢封死。

  这不是药。

  这是在从阎王手里,明火执仗地抢人!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了殿前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上。

  他的视线,扫过韩国,扫过赵国、魏国、楚国……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仿佛在丈量着自己的帝国。

  一场大战,死于战阵者三,死于伤病者七。

  这是百年来的铁律,是悬在历代君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多少精锐士卒,没有倒在敌人的刀下,却在伤兵营的草席上,在无尽的痛苦与哀嚎中,慢慢腐烂、死去。

  每一次胜利的背后,都堆积着如山的尸骨。

  而现在,蒙恬告诉他,那个叫魏哲的年轻人,找到了终结这道铁律的方法。

  七成!

  重伤士卒,十活其七!

  嬴政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这个数字,像一柄巨锤,砸碎了他对战争的所有旧有认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秦的军队,将变得悍不畏死!

  意味着,大秦的百战精锐,将越打越多!

  意味着,他一统天下的步伐,将缩短十年,甚至二十年!

  这小小的金疮药配方,其价值,胜过十座城池!胜过百万大军!

  “王上,您召我等前来,可是北境有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嬴政的思绪,中书府令王绾与廷尉李斯,疾步入殿,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他们看到了嬴政脸上的红印,心中皆是一沉。

  深夜急召,王上又此等模样,必然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嬴政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恢复了君王的深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案上另一份绢帛,递了过去。

  “这是王翦老将军的上党军报。”

  王绾连忙接过,与李斯一同展开。

  片刻之后,两人脸上紧绷的神情,都化为了喜悦。

  “王翦老将军果然老成谋国!以守为攻,拖住了赵魏联军!”王绾抚着长须,赞叹道。

  李斯眼神锐利,立刻补充:“如此一来,赵魏自顾不暇,我大军便可全力攻取新郑!灭韩,只在旦夕之间!”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两位重臣齐齐躬身,向嬴政道贺。

  嬴政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还有一份军报,来自南阳。”

  他指了指案上那份摊开的竹简。

  “阳城已破,韩将暴鸢,被一个叫魏哲的裨将,阵斩于乱军之中。”

  王绾与李斯闻言,再次露出喜色。

  “又是魏哲?”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子献弩、献马具,如今又立下如此战功,真乃我大秦的福将!”

  王绾也点头道:“弱冠之年,便能阵斩敌之上将,此等勇武,堪比当年之武安君!王上慧眼识珠,为我大秦又得一员绝世猛将!”

  他们对魏哲的赞赏,还停留在勇武与战功的层面。

  嬴政听着他们的夸赞,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猛将?

  若你们看了这份竹简,便会明白,用“猛将”二字来形容他,是何等的……渺小。

  “你们,看看这份吧。”

  嬴政的语气,让王绾和李斯心中的喜悦,瞬间冷却。

  他们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到长案前,目光落在了那份竹简之上。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王绾那双苍老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李斯那张素来刻板、冷静的脸上,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

  他们的瞳孔,都在剧烈地收缩。

  竹简上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认识。

  消毒三法。

  无形之虫。

  存活率,由不足两成,暴增至近五成。

  神药“金疮药”。

  存活率,可至七成!

  这些字眼,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一次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他们的神魂之上。

  王绾的身体,开始摇晃。

  他为相多年,辅佐两代秦王,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可眼前这竹简上记载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颠覆了他一生的常识。

  李斯则像一尊石像,死死地盯着“七成”那两个字。

  他不是武将,不懂冲锋陷阵。

  但他比任何人都懂,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足以颠覆天下的恐怖力量!

  这股力量,比他制定的任何严苛律法,都更能凝聚国力!

  比他设计的任何郡县制度,都更能巩固大秦的根基!

  “王上……”

  许久,王绾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剧烈的颤音。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与骇然。

  “此……此报……可是当真?”

  他不是在怀疑蒙恬。

  他是在怀疑这个世界。

  嬴政看着两位肱骨之臣失态的模样,心中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未消退的红印。

  “寡人初见此报时,也以为是南柯一梦。”

  “所以,寡人给了自己一巴掌。”

  王绾与李斯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身体剧震。

  他们终于明白,王上脸上的印记,从何而来。

  能让这位雄才大略,心志坚如钢铁的君王,用这种方式来确认现实,这份军报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嬴政的声音,变得无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蒙恬,以其上将军之位,以其项上人头担保。”

  “此事,千真万确!”

  轰!

  这句肯定,如同最后一道天雷,彻底劈碎了王绾与李斯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千真万确!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眼中的迷茫与震惊,在瞬间被一种极度的亢奋与狂热所取代!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七成!是七成啊!”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王上!这消毒三法,这金疮药,它不是医术!它是我们大秦最锋利的兵器!是足以横扫六国的无上神兵!”

  他猛地转身,指着殿外的黑暗,状若癫狂。

  “有了此法,我大秦锐士,何惧伤残?何惧死亡?”

  “一场大战下来,别国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而我大秦,伤者归营,十之七八皆可痊愈归队!此消彼长之下,我大秦的百战精锐,将越打越多,越战越强!”

  “一战灭一国,非但无损,反而能练出一支更强的虎狼之师!如此,一统天下,何须十年?五年!不!三年!三年之内,天下版图,必尽归于我大秦!”

  李斯越说越激动,双颊涨得通红,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名为“霸业”的熊熊烈火!

  王绾没有李斯那般狂热。

  他只是浑身颤抖,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想到的,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霸业的宏图。

  他想到的,是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是那些在乡间,苦苦等待着儿子、丈夫归家的父母与妻儿。

  “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啊!”

  王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上天叩拜。

  “此子……魏哲……他不是福将,他不是猛将!”

  老丞相泣不成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感激。

  “他是上天悲悯我大秦子民,特意降下的圣贤!是活人无数的在世神农啊!”

  “有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有此等活人济世之功,王上!区区战功,何足挂齿!此等功绩,当封侯!不!封君!亦不为过!”

  李斯也从狂热中冷静下来,他立刻意识到王绾话中的关键。

  “丞相所言极是!”

  李斯立刻躬身,对着嬴政一拜到底。

  “王上!魏哲此人,身怀逆天之术,已非凡人!其价值,远超百万大军!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两件事!”

  “讲!”嬴政目光灼灼。

  “其一,金疮药的药方,以及消毒三法,必须列为我大秦最高等级的国之机密!知情者,仅限王上与我等数人!任何泄露此秘者,当以叛国罪论处,夷其三族!”

  李斯的声音,冷酷而果决。

  “其二,魏哲此人,必须立刻得到最高等级的保护!他现在就是一座行走的宝库!六国若是得知,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他进行刺杀或策反!臣请王上,立刻下旨,调动罗网与影密卫,不惜代价,确保此子万无一失!”

  嬴政听着两位重臣的话,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