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负责警戒的赵国斥候,快步跑了过来。

  “将军,来了!”

  扈辄精神一振,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林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下,一块伪装成岩石的木板被缓缓推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衣着华贵,却满身泥土,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寺人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从洞里钻了出来。

  正是韩王安。

  紧接着,一群珠光宝气,却同样面无人色的女人和孩子,哭哭啼啼地被拉扯着,从那狭窄的密道中鱼贯而出。

  王后,妃嫔,王子,公主……

  韩国的整个宗室,几乎都在这里了。

  他们养尊处优了一辈子,何曾走过这种阴暗潮湿的密道。

  一个个衣衫不整,钗环散乱,脸上混杂着泥土和泪水,哪还有半分王室的威仪。

  韩王安一出洞口,看到扈辄和他身后那千名盔明甲亮的赵国骑兵,就像看到了救世主。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寺人,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扈辄将军!你可算来了!寡人……寡人等你等得好苦啊!”

  韩王安一把抓住扈辄的手臂,激动得涕泪横流。

  “赵王之恩,寡人没齿难忘!待寡人到了邯郸,必有重谢!重谢!”

  扈辄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嫌恶地瞥了一眼韩王安那沾满泥污的袖子。

  他懒得与这个废物多说半句废话,只是冷漠地抱了抱拳。

  “韩王客气了。”

  “奉我王之命,前来接应。既然人已到齐,还请立刻上路。秦军的斥候,鼻子比狗还灵。”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君王的尊敬,倒像是在催促一个迟到的货物。

  韩王安脸上的笑容一僵,但他不敢有丝毫表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需要仰人鼻息的亡国之君罢了。

  “对!对!将军说得是!”

  韩王安连连点头,回头对着自己那群还在哭哭啼啼的家眷大声呵斥。

  “哭什么哭!都给寡人闭嘴!”

  “快!上车!都快点!”

  赵军早已准备好了十几辆宽大的马车,虽然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如同普通商队的车驾,但内部却铺着厚厚的软垫。

  韩氏宗亲们手忙脚乱,争先恐后地爬上马车。

  韩王安钻进了最中间,也是最宽敞的一辆。

  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新郑的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似乎已经小了下去。

  他知道,城,快破了。

  他心中没有半分悲伤,反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催促道:“扈辄将军,我们快走吧!迟则生变!”

  扈辄冷哼一声,翻身上马。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出发。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尖啸,从林间骤然响起!

  扈辄久经战阵,反应何其迅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一拉马缰,同时身体向后急仰!

  一支黑色的重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力量,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噗嗤!”

  一声闷响。

  扈-辄身后那名副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头颅便被这支弩箭轰然射爆!

  红的白的,溅了扈辄一身!

  “敌袭!!”

  扈辄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然而,他的吼声,瞬间被无数更加密集的破空声所淹没!

  “咻咻咻咻咻——!”

  成百上千支弩箭,如同黑色的暴雨,从四面八方的林间阴影中,铺天盖地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箭雨。

  那是秦军的箭阵!是足以撕碎一切防御的钢铁风暴!

  赵军骑兵虽然精锐,但他们为了隐蔽,队形密集,又是在静止状态下。

  此刻,他们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惨叫声,战**悲鸣声,瞬间响彻了整片密林!

  赵国骑兵引以为傲的皮甲,在秦军的重弩面前,薄得像纸一样。

  一个又一个的骑士,被巨大的动能直接从马背上贯穿、掀飞,如同破布娃娃般栽倒在地。

  仅仅是第一轮齐射!

  扈辄麾下千名精锐,便倒下了近三成!

  鲜血,瞬间染红了这片宁静的林地。

  “稳住!举盾!找掩护!”

  扈辄双目赤红,疯狂地咆哮着,挥舞着弯刀格挡着射向自己的箭矢。

  幸存的赵军骑兵,慌乱地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或是躲到马匹的身后,但秦军的箭雨连绵不绝,从三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根本避无可避!

  韩王安所在的马车,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笃笃笃笃!”

  数十支弩箭狠狠钉在车厢上,坚硬的木板被射得千疮百孔。

  车厢内,韩王安抱着头,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他那些妃嫔子女的尖叫声,比外面的惨叫还要刺耳。

  “保护大王!保护大王!”

  几名忠心耿耿的韩国护卫,拔出剑想冲出去,却被迎面而来的箭雨瞬间射成了刺猬。

  “秦军!是秦军!”

  扈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对方早就知道他们的路线,早就知道他们的目的!

  在这里,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撤!向东撤!冲出去!”

  扈辄当机立断,下达了唯一的生路。

  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一马当先,带着身边仅存的数百骑兵,不顾一切地朝着箭矢最为稀疏的东面,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他们刚刚冲出不到百步。

  前方的林间,一排排身着黑色重甲,手持巨大塔盾的秦军步兵,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

  盾墙之后,无数闪着寒光的长戟,从缝隙中伸出,形成了一片死亡森林。

  “完了……”

  扈辄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步兵结阵,专克骑兵冲锋。

  更何况,是在这狭窄的林间!

  也就在此时,那漫天的箭雨,停了。

  林间,恢复了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盾墙后方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赵国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我大秦的茶,还没请你们喝呢。”

  伴随着话音,盾墙向两侧缓缓分开。

  一名身着裨将甲胄,面容俊朗,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年轻将领,骑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屠睢和章邯,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秦军。

  正是魏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扈辄,以及他身后那群残兵败将,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支敌国的精锐,而是在欣赏一群落入陷阱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