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后勤处长的汇报,雷振邦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葡萄糖这种战备物资,在高原边防部队里向来金贵。

  每个连队的配给量都是固定的,虽然单看一个连队每月消耗不多,但乘以全团十几个单位,总数也颇为可观。

  一个三十人的培训队,一周内怎么可能用掉比全团一个月还多的量?

  “曹处长,这……不可能吧?”

  “团长,物资调拨单在这儿,白纸黑字,您自己看!”曹云涛把单据往前一推,满脸都是“您看看这败家子”的表情。

  雷振邦接过单据,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清晰的记录,瞳孔逐渐放大。

  蔬菜、水果、肉蛋这些他倒不意外。

  苏铭之前申请过,他也批准了。

  况且团里已经计划自筹资金,从外面额外采购一批物资补上缺口。

  但这葡萄糖的消耗量……

  太离谱了!

  培训队这是把葡萄糖当水喝吗?

  不当水喝,怎么可能在一周内造掉这么多?!

  这就过分了。

  哪怕新型狙击手培训对边防五团、乃至对整个**都具有重要的试点意义,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并没有因为这项任务就给边防五团额外配发物资。

  这是多年来的传统:驻扎在偏远艰苦地区的部队,遇到困难要自己想办法克服。

  为了培训队额外采购物资的钱,全是团里自筹的。

  钱从哪儿来?

  从团长到基层干部,大家勒紧裤腰带,你一百我五十地凑。

  雷振邦现在抽烟都格外节省,不抽到过滤嘴烧手都舍不得扔。团里那些成了家的干部,没少因为这事儿被家里埋怨。

  当兵的本来就不富裕,每月津贴就那么点儿。虽说高原地区补助稍高,但也高得有限。

  现在为了培训队,大家都把能拿出来的钱捐了。

  结果倒好,培训队简直像在打土豪分田地,把葡萄糖当自来水似的造!

  曹云涛苦着脸说:

  “团长,真不是我抠门。”

  “再这么下去,后勤真撑不住了。”

  “我是管后勤的,又不能凭空变出葡萄糖来……”

  雷振邦沉吟片刻:

  “我知道了。”

  “我会亲自去培训队看看。”

  他必须实地考察一下。

  倒要亲眼看看,这么多葡萄糖到底是怎么用掉的?

  培训队的人是真把葡萄糖当水喝,还是拿它洗澡了?

  团里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一点不知道节约!

  雷振邦打定主意,下午就去培训队驻地看一下。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是雷振邦,什么事?”

  “团长,苏铭父亲帮忙采购的物资送到了,人就在驻地大门口。”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雷振邦心中一动:“正好,一会儿可以一起去培训队,顺便把物资带过去。”

  ......

  边防五团驻地门口。

  苏成军站在岗哨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哨兵肩上的钢枪上,眼中流露出怀念与羡慕。

  当年他当兵时用的还是半自动**,如今都是81杠了——确实帅气。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边防五团的戒备格外森严。

  他和运送物资的车队到达后,人员和车辆都接受了仔细检查。

  “您稍等,我们团长马上就到。”执勤处的中校处长得知情况后,亲自出来接待,规格颇高。

  “不急不急。”苏成军笑着摆摆手,目光却忍不住往营区深处望去。

  不多时,雷振邦大步走来,对苏成军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

  简短寒暄后,雷振邦立刻安排人手接收、清点物资,同时再三致谢。

  “苏老板,我代表边防五团全体官兵,感谢您的大力支持!”雷振邦言辞恳切。

  他知道苏铭的父亲是退伍军人,如今事业有成,便以“老板”相称。

  “雷团长太客气了。”苏成军爽朗一笑,“退伍不褪色。没有部队当年的培养,哪有我的今天?”

  他说的“培养”,是指在军营中锤炼出的品格与意志。

  一个当过兵的人,面对任何困难时,骨子里都有股不屈的劲儿。

  当年苏成军白手起家创业,吃了多少苦,就是靠部队里磨炼出的这股韧劲扛过来的。

  退伍军人退伍不褪色!

  当过兵的,都懂。

  边防五团后勤处的人清点完物资后,处长曹云涛拿着清单来到雷振邦身边,欲言又止。

  雷振邦看着他:“怎么了?”

  曹云涛低声说道:“团长,物资数目……不对。”

  “少了?”雷振邦眉头一皱,“不可能,再仔细清点一遍!”

  “不是少了。”曹云涛压低声音,“是多了,而且多出一倍还不止。”

  要不是部队坚持付款,苏成军原本一分钱都不想收。

  可让雷振邦没想到的是,苏成军送来的物资数量,竟比约定多出一倍有余!

  雷振邦诧异地看向苏成军:“苏老板,您这是……”

  苏成军笑容坦荡:

  “雷团长。”

  “我本来就想免费捐赠,你们非不同意,非要给钱。”

  “我不收,你们还不让送。”

  “那行,钱我收下,然后全换成物资,再多添点儿送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真挚:“苏铭每次写信回家,都会念叨这边当兵的辛苦,说高原上什么都不容易。我这点微薄之力,算不了什么。”

  一番话,说得在场边防五团的官兵们心头一热。

  “苏老板。”雷振邦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我代表边防五团全体官兵,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向苏成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围官兵,无论军衔高低,齐刷刷抬手敬礼。

  苏成军立刻立正,神情肃穆,回以同样标准的军礼。

  军人之间,不需要花哨的言辞,不需要巧妙的客套。

  最真挚、最直接的感谢,就是一个军礼。

  敬完礼。

  苏成军说道:

  “雷团长,物资送到了,要是没别的事,我想去侦察连看看我儿子。”

  “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这次苏成军前来,一是运送物资,二也是想顺路探望儿子。

  他们一到就直接来了团部,还没来得及去侦察连。

  “苏老板,苏铭现在不在侦察连。”雷振邦笑道,“他正在执行培训任务。刚好我要过去一趟,您和我们一起去吧,物资也能顺便运过去。”

  “啥?培训任务?”苏成军愣住了。

  把运送给四连和培训队的物资分拣装车后,车队出发。

  苏成军受雷振邦邀请,同乘一辆车。

  坐在团长身边,苏成军有些激动。

  当年他当兵时,可没这待遇。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后。

  苏成军忍不住开口:

  “雷团长,我能问问……苏铭执行的是什么培训任务吗?”

  “他才下连队不久,来信说破格晋升上等兵了。”

  “部队条例不是规定新兵下连一年才能晋升上等兵吗?难道现在改了?”

  说完,他又连忙补充:“我知道部队有保密规定,要是不方便说,您不用回答。”

  苏成军心里揣着一堆疑问。

  来之前,他收到了苏铭的信,得知儿子破格晋升上等兵时,他惊呆了。

  苏铭从入伍到下连队,才几个月时间,怎么就成上等兵了?

  新兵下连一年晋衔,他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部队的晋升条例他清楚得很。

  难道退伍这些年,条例改了?

  雷振邦微笑道:

  “苏老板,苏铭同志在部队表现非常优秀。”

  “他立了三等功的事,您知道吧?”

  苏成军点点头:“知道,他说写了篇文章立功的,具体内容没说。”

  雷振邦斟酌着措辞:

  “确实,按规定新兵下连一年才能晋升上等兵。”

  “但苏铭同志表现突出,这次又承担了团里狙击手培训教官的重任。”

  “我们团委综合考量后,一致决定给予破格晋升。”

  有些细节不便多说,但大致情况透露无妨。

  “啥?他当狙击手培训教官?”苏成军又懵了,“这小子……能当教官?”

  苏成军实在想不通。

  儿子在部队到底做了什么?

  写篇文章立了三等功,破格晋升上等兵,现在还当上教官了?

  以他对儿子的了解,苏铭哪来这么大本事,还能担任狙击手培训教官?

  苏成军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严肃起来:

  “雷团长。”

  “该不会是因为我这些举动,让您误会了什么吧?”

  “您可千万要一视同仁,原则问题不能含糊,不能犯糊涂啊!”

  他说得尽量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别因为我的捐赠,就给苏铭特殊照顾、开方便之门。

  雷振邦非但不生气,反而被逗乐了。

  当过兵的人,说话就是直。

  哪怕成了老板,骨子里还是军人的爽快。

  “苏老板,您多虑了。”雷振邦笑着摇头,“一切都是按规章制度办的,不存在特殊待遇。”

  他看着苏成军依旧困惑的神情,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看来,您对苏铭同志的军事素养……还不太了解。”

  “等您到了培训队,亲眼看看,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