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排之间的人员调动,很快便完成了。

  毕竟不是跨连队、跨团的大规模调动,只是侦察连内部三个排之间的“流转”。

  战士们只需要打包个人背囊、卷起铺盖,从走廊这头搬到那头,从一个班换到另一个班。

  整个过程简单、利落,不到两小时,一切就已就绪。

  但这次调动带来的改变,却是深远的。

  一排、二排、三排,仿佛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换血”。

  原本熟悉的班排结构被打散重组,人员构成、氛围气质,甚至隐隐流露出的“排魂”,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好在全连官兵平日同吃同住同训练,彼此面孔都熟悉,即便调动后需要重新磨合,也不至于产生大的摩擦。

  就算有点小磕碰,班排内部消化解决便是。

  “一排,集合!”

  “二排,集合!”

  人员刚安置完毕,一排长陈杨和二排长张海峰便几乎是同时吹响了集合哨。

  新兵入列,尽快融入、尽快形成战斗力,这是带兵人的本能。

  更深的,还有一层不便明说的心思。

  这口气,得争回来。

  被三排“挖”走了最精锐的骨干,一排、二排脸上无光。

  这场子若不找回来,以后在侦察连还怎么抬头?

  哪怕明知是连队安排、大局所需,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却实打实地烧着。

  不吃馒头争口气,训练场上见真章!

  三排这边,苏铭同样将全排三十人集合在楼前。

  阳光刺眼,战士们站得笔直,目光却悄悄瞟向一旁正在热身的一排、二排。

  按照侦察连日常训练大纲,早晨第一项通常是全装五公里越野。

  三个排明里暗里的较劲,往往就从这五公里开始。

  然而,苏铭开口的第一道命令,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全体都有!”

  “目标,连队图书室!”

  “跑步——走!”

  什么?

  不仅三排的兵懵了,连旁边正准备出发的一排、二排也齐刷刷转过头,满脸问号。

  不跑五公里?去图书室?

  这唱的哪一出?

  “三排长这搞什么名堂?”二排长张海峰皱紧眉头,低声对陈杨道,“体能不抓,带兵去看书?”

  “谁知道呢。”陈杨摇摇头,目光追着三排远去的身影,“文武全才......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忽然有点同情调去三排那帮小子了。”张海峰撇撇嘴,“这去了,未必是享福啊。”

  “看书比跑五公里折磨多了。”旁边一个士官插了句嘴,“我当年要是坐得住,也不至于初中毕业就来当兵了......”

  议论声低低地蔓延开来。

  “他这训练......完全不按大纲走啊?”张海峰还是忍不住,又问了陈杨一句。

  “他有他的路数。”陈杨收回目光,拍了拍张海峰的肩,“别琢磨了,练咱们的。不管什么花样,最后总得拿成绩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全连的尖子都给了他。”

  “要是练不出名堂,反而把成绩练掉了......”

  “那乐子可就大了。”

  ......

  连部二楼,窗前。

  连长李川和指导员何磊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追着三排跑向图书室的队伍。

  “他这到底想干什么?”何磊忍不住问,“体能不抓,改抓文化课了?”

  “不清楚。”

  李川点了根烟,眯着眼,“但他跟我打过招呼。三排的训练,不按大纲走。他自己搞了套新的训练计划。”

  “这小子......果然不走寻常路。”何磊摇头笑了笑,眼神里却透出好奇,“我倒真想看看,这批尖子在他手里,能磨出什么光来。”

  “全连的家底都掏给他了,”李川吐出一口烟,语气沉沉,“要是带砸了......老子饶不了他。”

  ......

  图书室内,肃静无声。

  三排三十人整齐列座,每个人面前摊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苏铭站在众人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得足以当砖头使的专业军事著作。

  封面上印着《陆军主战装备技术参数与战术应用详析》。

  “我说,你们记。”

  苏铭翻开书页,声音平静的说道:

  “我接下来念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段参数。”

  “你们必须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就像背内务条例一样,给我刻进脑子里。”

  他抬眼扫视全场,目光如刀: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回答声整齐,但不少战士眼底却藏着茫然与无奈。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些坦克炮塔旋转速度、火炮俯仰角、装甲等效厚度、发动机功率曲线......跟侦察兵有什么关系?

  这是坦克连、装甲兵该操心的玩意儿!

  他们背着枪在山地里蹿高伏低,记这些铁疙瘩的数据有什么用?

  但命令就是命令。

  三十支笔尖在纸面上飞快游走,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春蚕啃食桑叶。

  一个上午,整整三个小时,图书室里只有苏铭清晰的诵读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小声确认。

  “排长,刚才那个穿深数据是多少?”

  临近中午,每个人的笔记本上都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字、单位、缩写。

  “现在去吃饭。”苏铭合上书,语气依旧平淡,“下午,我会随机抽查。背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别怪我收拾你。”

  一瞬间,整个三排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么多数据!那么多参数!

  一上午光抄就抄得手腕发酸,现在还要背?还要下午就抽查?

  这比背内务条例难多了。

  条例好歹是文字,逻辑连贯。

  这些全是冷冰冰的数字、代号、公式般的描述,枯燥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没人敢吭声。

  苏铭当教官时的“凶名”,早已在侦察连里传开。

  那些参加过狙击手培训的老兵,回来提起训练细节,个个心有余悸。

  “那是真往极限里逼。”

  “练到吐是常事。”

  “晚上做梦都在据枪。”

  ......

  没人想亲身体验“苏式惩罚”的滋味。

  能躲则躲,能背则背。

  食堂里,气氛微妙。

  一排、二排的战士正大口扒饭,却见三排的人端着餐盘坐下后,几乎没人动筷子。

  一个个掏出那个写满数据的小本子,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嚅动,像极了备考的学生。

  “啧啧,三排真是......刻苦啊。”有人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那可不,文武双全嘛。以后咱们得改口叫‘文化排’了。”

  “这架势,跟新兵背条例似的......哎,你们排长是不是把你们当新兵蛋子训呢?”

  “苏排长果然会玩,这训练方法,一般人真想不出来......”

  嘲讽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三排每个人耳朵里。

  三排的兵低着头,没吭声。

  不是不想反驳,是没底气反驳。

  在侦察连,这确实是头一遭。

  背坦克数据?背火炮参数?

  说出去都像个笑话。

  “哥几个,好歹以前一个锅里吃过饭,现在别说风凉话行不行?”终于有个三排的士官忍不住,抬头怼了一句,“排长安排的,我们有啥办法?”

  “就是!有本事这话你当着我们排长面说去!”旁边立刻有人接上,“你要敢说,我给你擦一星期皮鞋!”

  话音刚落,食堂门口光线一暗。

  苏铭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一瞬间,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刚才还说得起劲的几个兵,立刻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

  苏铭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打了饭,坐下,用餐。

  整个过程,食堂里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轻响。

  等他吃完离开,那股无形的压力才骤然消散。

  “嘁......刚才不是挺能说?”三排的人这时才抬起头,反唇相讥,“我们排长一来,怎么全哑巴了?”

  “怂样!”

  “......”

  虽然自己也对排长的安排满心困惑,但看见自家排长有这般威慑力,三排的兵心里,多少还是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得意。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谁不想跟一个能让全连闭嘴的主官?

  ......

  午休时间。

  一排、二排的宿舍里,鼾声渐起。

  而三排三个班的宿舍,却是一片低低的背诵声。

  “我真服了......这简直回到新兵连了......”

  “服有啥用?有意见找排长提去。”

  “我要有那胆子,下午你们就得去禁闭室看我了......”

  “行了都别废话了,抓紧背吧。说不定以后遇见坦克连的人,还能装个逼呢。”

  新任七班长史进盘腿坐在床上,手里同样摊着笔记本,嘴唇无声开合。

  听着周围年轻战士小声的抱怨,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新兵,夜里打着手电在被窝里背条例、记操典。

  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却全是鲜活的、热气腾腾的青春。

  兵越老,越怀念最初的日子。

  史进深吸口气,沉下心,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背吧。

  苏铭那小子......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

  ......

  下午,训练场。

  侦察连各排开始进行战术动作训练前,按惯例要先跑个全装十公里热身。

  就在三排众人以为上午的“文化课”能抵扣部分体能时,苏铭的命令彻底打破了幻想:

  “三排,全装十公里——出发!”

  哀嚎声只能压在心底。

  队伍刚跑出去不到一公里,苏铭的声音便从队伍侧后方传来:

  “现在开始,随机提问。”

  “一人答不上,全排加跑一公里。”

  “你们自己看着办。”

  听到苏铭这番话。

  全排战士脑子里“嗡”的一声。

  惨无人道!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练啊!

  原以为背数据能换点体能上的“减免”,现在才知道,不仅没免,还变本加厉了!

  体力和脑力的双重压榨,就像两盘沉重的石磨,把每个人夹在中间,一点点碾磨着意志与体力。

  “第一问:当前列装的主战坦克,正面首上装甲等效厚度是多少?”

  “......”

  “加一公里。”

  “第二问:同型坦克火炮在1500米距离上,对均质轧制钢装甲的穿深数据?”

  “......”

  “加一公里。”

  “第三问:该型坦克发动机最大输出功率,以及零到三十二公里加速时间?”

  “报告!一千两百马力!零到三十二公里加速不超过十二秒!”

  “正确。继续。”

  提问声、回答声、偶尔的沉默与随之而来的“加罚”宣告,交织在高原灼热的阳光下。

  汗水浸透迷彩服,喘息声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

  原本的十公里,渐渐变成了十二公里、十五公里、十八公里......

  当苏铭终于喊出“停”的时候,终点线上,三排三十人横七竖八躺倒一片,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最终里程定格在:二十公里。

  肉体的疲惫,脑力的枯竭,混合成一种近乎麻木的酸爽。

  有人仰面望着湛蓝得刺眼的天空,嘴唇干裂,喃喃道:

  “这日子......”

  “啥时候是个头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训练场上呼啸而过,卷起干燥的尘土。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