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之下,陆淮川凝望着江明棠,眸中泛红。

  这个从来温润如玉,克己复礼,与其他人连争执都甚少有的君子,终于在这一刻,剖开了自己心迹,将压抑了多时的恶毒想法,说给了他心爱的人听。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内心有多么阴暗。

  远舟与他是亲兄弟。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他应该要比这世上的任何人,更怜爱这个弟弟才对。

  记得幼年时,远舟第一次学武,格外的刻苦。

  他问他,如此努力,将来是不是想当大将军?

  远舟却说:“我学会武艺,就能保护大哥,狠狠揍一顿那些欺负你的人,让他们不敢再来咱们家!”

  当时的陆淮川愣了好久。

  因为生母的缘故,与陆家来往的其余子弟,乃至族中堂兄弟们,待他的态度都并不和善。

  而他自幼不被家中人看重,养成了温吞,甚至于有些懦弱的性情,因此处处忍让。

  若是起了冲突,即便吃亏的是他,最终也还是他先道歉。

  只有陶氏跟远舟,会替他说话。

  陶氏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对他自然不如远舟那样亲厚。

  可这么多年来,她也从不曾苛责,怠慢于他,天冷时她会亲自给远舟做暖脖,但也会关切地让他多穿些衣裳,免得着凉。

  在他跟远舟闹得不愉快时,她会先问明情况,再按错处分别找他们两个算账,而不是无条件偏袒自己孩子,要他受委屈。

  陆淮川一直都知道,陶氏真的是个很好的母亲。

  而他却在这时候,因为儿女私情,生出了让远舟溺死在湖里的想法。

  陆淮川闭了闭眼,一滴带着难堪的泪,自眼中落出,滑落脸颊。

  祁世子那句话,骂的没错。

  他确实是个不知感恩的贱人。

  再睁眼时,陆淮川看着面前的心爱之人,声音轻得好似风一吹就会散掉。

  “明棠。”

  “其实我心里,也是有些怨你的。”

  江明棠身形微顿。

  她什么也没说,只用帕子轻拭他的泪。

  可是越是擦拭,那泪水掉得更狠了。

  陆淮川似是豁出去了般,将自己心中的一切想法,全都说给她听。

  “当初你奋不顾身,丢下一切要跟我私奔的时候,我觉得就算是要我立刻去死,这辈子也值了。”

  “可我现在却希望,要是当初你没有选择我就好了。”

  “这样经年累月后,我或许可以轻而易举地走出这些旧事,不被前尘所扰,不再日日念着你,不再总想靠近你。”

  “也不会发现,你的情意并非独我所有,你也可以为别的男人,奋不顾身……”

  因为太过杂乱,他的语速飞快,其中透出的绝望,浓烈得令人窒息。

  “而我…而我却只能看着你,跟他们亲近…我知道,我该大方些,多体谅你一些,可我不行……”

  他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一句又一句地重复。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紧接着话锋一转,又是发泄似的怨憎。

  “凭什么呢?凭什么慕观澜跟祁晏清他们逼我解除婚约,破坏了我们的婚事,还能堂而皇之地站在你身边,得到你的喜欢?”

  “凭什么远舟多番拒婚,从来不为你考虑,你却还要去亲他?”

  “我就是讨厌他们!我就是恨不得他们消失,我就是这么小气!这样善妒!”

  “我根本没什么气量,我想要你只陪着我!”

  “你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本来就该是啊……”

  这句话里,带了嘶哑的不甘。

  多少个夜晚,他总是梦见那场没有办成的盛大婚仪。

  梦中,四方宾客云集。

  贺陆淮川与江明棠,新婚之喜。

  可醒来时,只余宽榻空房,泪湿枕巾。

  太痛苦了。

  他甚至于想,要是从来没有认识过江明棠就好了。

  这样,他还是那个庸碌懦弱,只知读书的陆家长子。

  日子或许平淡,或许无趣,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时每刻都被无形的钝刀子割着皮肉,一颗心被架在妒火上炙烤。

  可在转瞬之间,陆淮川就反悔了。

  他想与她相识,想跟她定亲,想要伴在她左右。

  再给他一千次,一万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在这茫茫人海里,追逐她的身影。

  即便心如刀割,痛苦不堪,即便万般风骨,化于灰烬,即便是要看着她走向别人……

  他甘愿重蹈覆辙。

  于是在说出那些难言心绪后,陆淮川抓住了江明棠的手腕。

  他看着她,无意识收紧指节。

  “明棠,别讨厌我。”

  哪怕他变得面目可憎,都继续爱他吧,好不好?

  却又在几息后,颓然着道:“对不起,或许我并不适合陪在你身边。”

  他这样,只会给她带来困扰。

  倒不如就此离开,像从前那样远远看着她就好。

  可这话在唇边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还是想留在她身边。

  江明棠暗自叹息,伸手轻抚他的眉眼,终于开了口。

  “傻子。”

  声音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无限的温柔。

  “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吧,怎么现在才说出来?”

  见他看着她不吭声,江明棠捧住他的脸颊。

  “陆淮川,你听好了。”

  她的目光里带着坚定:“人是多样的,没有谁说,你必须要大度,温顺,克制。”

  “在我面前,你可以小气,可以发怒,也可以贪心。”

  “你是我的人,这一点不论何时都不会变。”

  说这话时,她吻去他仿佛流不尽的泪水,而后才说道: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全都接受,并且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房中有一瞬间的寂静,陆淮川怔怔地看着她,泪盈于睫。

  江明棠轻轻问他:“现在,你还要离开我吗?”

  回应她的,是陆淮川站起身后,骤然落下的重吻。

  这个吻不再温柔,滚烫而又凶狠,不断地追索缠绕。

  两个人身躯紧密相贴,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江明棠就这么被他环带着,一步步退向床榻,双双跌入床帷之中。

  陆淮川依旧是生涩的。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完全没有克制,毫无顾忌地向她展露了他的贪婪与掠夺,还有被压在礼教与体贴之下的深重渴求。

  只是在江明棠不满地抓挠之中,他到底,还是温柔了下来。

  月光无声透过窗棂,静听着其中细碎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