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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皇子在一旁,已经忍不住伸手从箩筐里捏起一片菠菜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那清甜爽脆的滋味,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他含糊不清地帮腔:“王兄,这丫头有功,你可不能小气。”

  楚念垂着眼,心念电转。

  “民女不敢奢求太多。”

  她的声音很稳。

  “只求能将这些菜蔬,换些过冬的银钱,让我一家老小,能吃上一口饱饭。”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墨王。

  “若是王爷能再开一份恩典,允我们一家搬出流放村。”

  “寻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开几亩薄田,自给自足。”

  “民女感激不尽。”

  她没有提昨夜家中遭贼的事,但背后再告诉墨王,另有隐情。

  六皇子闻言,立刻嚷嚷起来。

  “搬!必须搬!”

  “这流放村里都是些什么人,她一个姑娘家,带着一家子妇孺,天天被人惦记,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看向墨王,一脸的理所当然。

  “王兄,不就是换个地方住嘛,小事一桩。”

  赵副将也拱了拱手。

  “王爷,楚姑娘献菜有功,此要求,合情合理。”

  墨王看了一眼六皇子。

  真吵!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双深邃的眼,落在楚念身上,像是在估量着她的价值。

  将她移出流放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一旦放出去……

  楚念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知道,他在权衡。

  许久,墨王的手指停住了。

  “白银五十两,明日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五十两。

  足够她们一家安安稳稳地过上好几年。

  孟氏和刘氏若是听到,只怕会当场欢喜得晕过去。

  楚念心中却是一沉。

  他只提了银子。

  “至于搬出流放村。”

  墨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此事,容后再议。”

  他拿起桌案上的银杆,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楚念攥紧了袖中的手。

  再议,便是拒绝。

  他想将她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就在楚念以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时,墨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些菜,本王都要了。”

  他头也没抬。

  “三日后,本王要你再送一批来。”

  “数量要足够从这里,快马加鞭,送到京城。”

  送去京城。

  楚念的心猛地一跳。

  从宁古塔到京城,路途遥遥,快马不歇也要半月之久。

  要让这些娇嫩的菜蔬,在路上保持鲜活,谈何容易。

  六皇子却兴奋得一拍大腿。

  “对对对!送回京城给父皇尝尝鲜!”

  “父皇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冰天雪地里都能吃上菘菜,指不定龙心大悦,再赏你个万户侯当当!”

  墨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六皇子立刻噤了声。

  楚念深吸一口气。

  “王爷。”

  她忽然开口。

  墨王抬眼,示意她继续。

  “民女可以一试。”

  楚念迎着他探究的视线,不闪不避。

  “但民女,也有一事相求。”

  六皇子瞪大了眼,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这丫头疯了吧?

  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她还敢提条件?

  墨王的眼神,也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带着迫人的压力。

  “家中有幼妹,名唤楚雪,今年不过十岁。”

  楚念的声音,依旧平稳。

  “按宁古塔的规矩,待到开春,她便要同我们一道,去官府开荒,做苦力。”

  “她身子骨弱,自幼多病,民女怕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民女恳请王爷开恩,免去我妹妹的劳役之苦。”

  “只要她一人便可。”

  六皇子偷偷看向墨王,见他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什么。

  “王兄。”

  六皇子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免个劳役嘛,多大点事。”

  “你就应了她吧,不然这菜吃着也不香。”

  墨王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楚念。

  她用她的价值,来换取家人的安宁。

  “准了。”

  许久,墨王终于开口。

  楚念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对着墨王,深深地福了一福。

  “谢王爷。”

  “别谢得太早。”

  墨王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不允许拒绝。

  “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足够送往京城的菜蔬。”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要带着根,活的。”

  楚念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带着根,活的。

  这比单纯的保鲜,难度又高了何止十倍。

  她抬起头,脸上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民女遵命。”

  “只是那山坳路途遥远,地势险峻,民女一人往返,颇为不易。”

  “若要将带着根土的菜蔬运出,更是难上加难。”

  她看着墨王,不紧不慢地开口。

  “民女恳请王爷,拨两名可靠的亲卫,随我同去。”

  “一来,可助民女搬运。”

  “二来,王爷不也正好可以亲眼看看,民女所言,是否属实吗?”

  此言一出,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轻微毕剥声。

  六皇子瞪着楚念,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主动把脑袋伸到老虎嘴边的傻子。

  这丫头不但提条件,还敢反过来要求王兄派人监视她自己。

  这是什么路数。

  墨王那双眸子,落在楚念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久,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准。”

  六皇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赵意,赵尔。”

  墨王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两名身形笔挺的亲卫自帐内阴影处走出,单膝跪地。

  正是那日被楚念耍得团团转,回去后怀疑人生的两个倒霉蛋。

  很好。

  还是熟人。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楚念便背着空箩筐,带着赵意,赵尔,再次走进了茫茫黑山。

  风雪比前几日小了些,但寒气依旧刺骨。

  赵意,赵尔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处。

  他们兄弟一直很好奇,这丫头耍了什么花招,把两兄弟耍的团团转。

  楚念恍若未觉,只低头专心赶路。

  她没有走上次那条直达木屋的近路,而是绕了个大圈子。

  一时穿过茂密的树林,一时又去趟冰封的溪流。

  赵意,赵尔乃是军中顶尖的斥候,追踪经验何其丰富。

  可跟着楚念,却越跟越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