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初刻,王宝被“请”到了西湖别院花厅。

  此人打眼一看,就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

  他眼袋浮肿,面色苍白,身上穿的锦缎袍子的料子虽名贵,但却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些酒渍。

  被惊蛰从千金坊带出来时,王宝原本吓得要死,以为债主终于要剁他的手了。

  可到了这雅致的花厅,看到自己却被奉为上宾时,他又迷糊了。

  “王公子久等了。”姜稚步入花厅,笑容温润。

  王宝连忙起身,顺势打量起眼前这个清秀少年,语气有些警惕:

  “你是何人?为何要帮我还赌债,还把我带来这里?”

  姜稚做起了自我介绍:“敝人稚川商行,姜川。”

  “你、你就是姜川?稚川商行的少东家?你找我做什么?”王宝瞬间警惕起来。

  “正是在下。”姜稚在主位坐下,“冒昧相邀,是因为久仰王公子大名,想跟你交个朋友。”

  “交朋友?”王宝愣了一下,他这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说要跟他交朋友。

  “可我爹说你们商行想害我家。”

  “那是长辈之间的误会,不该影响咱们年轻人相交。”姜稚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亲自为王宝斟了一杯。

  “我初到杭州,人生地不熟,听闻王公子是杭州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便想结识一下。不知这杭州城有哪些好去处?”

  这话瞬间说到了王宝的心坎上。

  他听到姜稚的问题,马上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脸上更是露出得意之色:

  “姜兄弟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杭州好玩的地方,没有我王宝不知道的!”

  “要说这赌坊啊,千金坊自然是头一份,但要说青楼的话,春芳院、怡红院那是各有千秋。还有醉仙楼的西湖醋鱼,更是一绝…”

  王宝说得是滔滔不绝,而姜稚也是含笑倾听,不时插问几句,显得兴致盎然。

  说了好一会,王宝终于感觉口干舌燥,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举着杯子嚷嚷着上茶。显然已经不拿自己当外人。

  侍女再次奉茶。

  这次的茶,是坎七亲自冲泡的——

  上好的龙井,加了山影卫特制的“真言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只要半盏下肚,便能让人神志松懈,口吐真言。

  王宝见茶上来,又是一饮而尽。

  这杯茶下肚没多久,王宝的话更多了,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王公子,”姜稚适时引导,“听说令尊生意做得极大,连宫里的贡品都经手?”

  “那当然!”王宝声音高了八度,“我爹在江南,那是这个!我伯父还是当场一品大员!”

  他竖起大拇指接着道,“宫里要的丝绸、茶叶、珍珠,好多都是我们王家供的。”

  “就说去年那批南海珍珠,本来是贡品,但我爹就偷偷留了三箱,准备找到合适的时机,转手再卖出去。”

  王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突然捂住嘴。

  姜稚并不着急,她在等药效的彻底发作。

  过了一会儿,姜稚才声音轻柔地出声询问:“王公子,您话还没说完哪。这批珍珠,令尊打算准备卖给谁啊?”

  “没、没谁…”王宝摇头,但舌头已经开始打结。

  “就、就放在货仓里。我爹说等风头过了再出手。”

  “哪个货仓?”

  “就是你们稚川商行那个,杭州城最大的那个货仓。”王宝眼神涣散。

  “我爹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姜稚心中一凛。果然!

  那三箱南海珍珠是王家私吞的贡品!

  他们不敢放在自家货仓,就偷偷转移嫁祸到稚川商行,再贼喊捉贼。

  一来可以陷害对手,二来,这杭州知府是自己人,等风头过了还能偷偷取回。

  好一个一石二鸟!

  “那硫磺和虎皮呢?”姜稚继续问,声音更轻。

  “硫磺是…是谢家要的…”王宝神志不清,口无遮拦,“谢太师的门生管着工部,需要硫磺做火药…走正规渠道太扎眼,就让我爹从黑市弄…”

  “虎皮是窦家要的,窦贵妃喜欢虎皮褥子…”

  姜稚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王家、谢家、窦家…

  这三家竟然在私底下有如此勾连!

  走私贡品、倒卖军需、贿赂宫妃,每一条可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些事,令尊都记了账吧?”姜稚追问。

  “记了,都记了。我爹精着呢,每笔生意都记账的。”

  “那账本就藏在…藏在宝昌号书房的暗格里…”

  王宝说到这里,突然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一丝清明。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令尊有一本私账,记录着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

  姜稚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看着他,“王公子,这些话要是传出去,王家就完了。”

  王宝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姜、姜公子饶命!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您千万别说出去!”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姜稚起身,收敛了全部神色,“惊蛰,送王公子去客房休息。

  “记住,要好生招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是!”惊蛰领命。

  王宝如一堆烂泥般被带走。

  姜稚随即召来坎七。

  “去知府内递上诉状,就说‘稚川商行’告宝昌号栽赃陷害!”

  “还有,宝昌号书房,暗格中的账册,”她言简意赅,“我要在升堂前看到它。”

  坎七眼中闪过兴奋:“属下明白!”

  次日辰时三刻,杭州府衙。

  公堂之上,王明远身穿四品知府官服正襟危坐,脸色却十分不好看。

  公堂外挤满了百姓。

  稚川商行状告王家栽赃陷害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全城。

  杭州城的人听到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想看看这场龙争虎斗。

  王明远看了眼坐在旁听席首位的姜稚,只见那少年神色平静,嘴角噙着淡笑,仿佛今日不是来打官司,而是来赏花的。

  “带人犯孙成!”王明远拍响惊堂木。

  衙役领命去提人,片刻后慌慌张张跑回来:“大人,孙成、孙成不见了!”

  “什么?!”王明远猛地站起,“大牢守卫森严,怎会不见?”

  “不、不是不见…”衙役声音发颤,“是被人劫走了!”

  “昨夜有刺客潜入大牢,杀了两个狱卒,孙成不知所踪…”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