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罗格·多恩头盔内侧的视网膜显示屏上,维生系统正在疯狂地闪烁着黄色的警告符文。

  【警告:生命体征扫描阵列故障。】

  【未检测到周围有机体活跃信号。】

  【外部环境判定为:绝对真空/死域。】

  但这里不是真空。

  这里是皇宫地下八千米深的甬道。空气中甚至还带着通风管道送来的微弱循环风。

  多恩没有理会系统的报错。他伸出带着精金手套的粗大手指,强行按下了目镜边缘的物理静音键,关闭了那烦人的电子提示音。

  他知道机器为什么会报错。

  因为越往下走,那种属于“人”的气息就越稀薄。

  不是被抽走了,而是被前方那座黑色高塔里散发出来的某种“反生命”磁场,给硬生生地抵消了。

  “大元帅。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跟在多恩身后的一名帝国之拳老兵,步伐出现了明显的迟滞。这位曾经在无数次跳帮战中面不改色的阿斯塔特,此刻呼吸变得异常粗重,他的胸甲起伏,仿佛肺里吸入的不是氧气,而是带着倒刺的冰碴子。

  “我的两个副官已经出现了眩晕和幻听。基因种子的神经稳定剂不起作用。”

  多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名最精锐的帝国之拳护卫,此刻有五个已经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他们平时握枪极稳的双手,现在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

  这是纯粹的生理排斥。是生物本能对“不存在灵魂的空壳”产生的极致厌恶。

  “留在这里。守住升降梯。”

  多恩的声音低沉、生硬,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其实也不好受,原体那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让他对这种“虚无”的压迫感体会得比普通星际战士更深几百倍。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像吞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干冰。

  但他没有停顿。

  他独自一人,大步走向了那扇高达三十米、没有雕刻任何双头鹰或帝国真理徽记、只有一片死寂的黑色精金大门。

  大门两侧,站着两名凡人城防军军官。

  他们是被罚到这里来驻守的。

  当多恩靠近时,他注意到左边那个军官的双眼死死地往上翻着,眼白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嘴角流出暗红色的血。他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种极致的压抑感中发疯大叫,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一半。

  多恩没有去看那个凡人的惨状。

  他直接抬起右手,一拳砸在门旁的身份验证终端上。原体的基因锁瞬间融化了那些繁琐的安全协议。

  轰隆隆——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响起。

  这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不仅没有产生回音,反而像是一块掉进棉花堆里的石头,声音在扩散出去不到两米后,就被某种东西“吸”走了。

  大门,开了一条五米宽的缝。

  没有光透出来。

  也没有人走出来。

  但多恩却感觉,像是有几千把看不见的冰冷手术刀,瞬间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黑暗中。

  一排排整齐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两千名穿着暗金色长袍、内衬紧身战术甲胄的女性战士。她们没有头发,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寂静修女(SiSterS Of SilenCe)。

  她们没有武器的碰撞声。两千个人站在一起,不仅没有呼吸的起伏声,甚至连她们周围十米内的空气,都因为失去了微观粒子的活跃度,而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胶状”扭曲。

  走在最前面的修女指挥官,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死水一般的眼睛,看向了门外高高在上的原体。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行天鹰礼。

  她只是冷冷地站着,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多恩感觉自己的胃部抽搐了一下。他那强韧的下颌骨因为咬紧牙关而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他讨厌这些人。

  整个帝国,从凡人到原体,没有一个人不讨厌这些“不可接触者”。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情感”和“灵魂”的最大嘲讽。

  如果在平时,多恩绝对不会把这群怪物放到他那些英勇的士兵身边。

  但现在,外墙上那些长满了肉瘤的防空炮,和那些被马格努斯用魔法变成触手怪的爆弹枪,已经把泰拉逼到了悬崖边上。局部抽真空只能杀人,阻止不了概念的蔓延。

  “马格努斯的巫术,正在腐蚀永恒之墙的外挂阵列。”

  多恩没有说一句废话。他知道这群女人不需要动员,也不需要解释。

  他直接下达了指令。

  “你们分成五十个小队。”

  “沿着城墙的维修通道,走上去。”

  多恩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不需要你们去砍那些死亡守卫。”

  “我只需要你们,站在我的大炮旁边。”

  “用你们的‘空洞’,把那些趴在炮管上的亚空间蛆虫,全都给我……饿死。”

  修女指挥官没有说话。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用戴着金属护指的右手,在胸前打出了一个冰冷、生硬的战术手语。

  【接受指令。消除异常。】

  两千名寂静修女,像是一股没有声音的灰色泥石流,越过多恩,向着上方那被战火和魔法双重炙烤的战场走去。

  多恩转过身,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当这群女人走上城墙的那一刻,那些本就被死亡守卫的毒气和马格努斯的幻象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凡人守军,将会面临何等恐怖的精神折磨。

  用恶心去对抗恶心。用绝望去覆盖绝望。

  “这就是你要我学的吗,父亲?”

  多恩在心中低语。那张坚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为了赢,我们必须先把自己……变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