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第350章:

小说: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作者:青山砺剑 更新时间:2026-02-13 07:00:46 源网站:2k小说网
  那个绰号“沙皮狗”的混混,屡次抢劫钱财,下手狠毒。

  他动了手,他没想要人命,但盛怒之下失了分寸,那一刀扎得深,差点要了对方的命。

  为此,他留下了“持械伤人,致人重伤”的案底。

  虽然因对方挑衅在先且是惯犯,加上父亲多方奔走,最终只拘留了几天,缴纳了保释金和医药费了事,但这污点,已经永远地、白纸黑字地记录在了北平警察局的档案里。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他以为凭自己的努力、凭优异的成绩、凭一腔报国热血,可以洗刷这个污点,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父亲口中的“莽夫”、“祸害”。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够优秀,那区区一页档案,或许可以被忽略。

  直到今晚,父亲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碎了他的幻想。

  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是他查阅了无数资料、在心中盘算了许久的出路。

  那里门槛虽高,但据说相对更看重体能、学识和决心,是热血青年报国的一条明路。

  他打听过报考流程,其中一项硬性要求,就是需出具“身家清白证明”——由居住地保甲长或联保出具担保,证明本人及直系亲属“身家清白,素无劣迹”,再由学校或相关机构复核。

  这“身家清白”四个字,对别人或许是走个过场,对他林怀安,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哪个保甲长敢为一个在警局挂了号、有伤人案底的青年作保?

  即便有人敢,警察局那边的档案一调便知。

  父亲说得对,一旦被查出,不仅军校梦碎,还会闹得人尽皆知,让林家沦为笑柄,更可能影响到父亲在市政府本就小心翼翼的职位。

  父亲在衙门里谨小慎微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惹上这种“不清不楚”的麻烦。

  “不配……”

  林怀安低声重复着父亲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一个有前科的人,怎么配穿那身象征着荣誉与责任的军装?

  怎么配站在保家卫国的行列里?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他。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胡同里传来零星的狗吠,隔壁院子飘来炝锅的葱油香和小孩的哭闹声,远处隐约有无线电广播咿咿呀呀的唱腔——是马连良的《借东风》,唱腔苍凉悠远。

  这是北平城最寻常的夜晚,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显得更深。

  难道,真的只能像父亲规划的那样,埋头读书,考个大学,毕业后找个安稳的差事,结婚生子,在这偌大的北平城里,做个谨小慎微、泯然众人的小职员,守着这份“清白”却憋闷的日子,了此一生?

  不。他不甘心。

  那股在三年前夏夜街头燃烧过的血气,那股在得知东北沦陷、华北告急时涌起的愤懑,那股在看到北海河灯如繁星、听到街头学生激昂演讲时沸腾的热流,从未真正冷却。

  它们只是被压抑着,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安地涌动。

  他渴望做点什么,不仅仅是读书,不仅仅是“安稳”。

  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些什么,去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可路在哪里?

  他颓然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书架、床铺、衣柜、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地图上,东三省那片区域,被他用红笔狠狠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小的“勿忘”二字。

  视线最终落在那张陈旧的书桌上。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手伸进去,在几本旧书和杂物下面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小布包。

  他顿了顿,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布包不大,入手很轻。

  他慢慢解开系着的布绳,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件不值什么钱的小物件:一枚鎏金银簪,花样已模糊;一对褪了色的红绒花;还有——一枚用褪色红绳系着的、圆形方孔的青白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玉质普通,带着些棉絮状的杂质,边缘有些许沁色。

  一面浅浅浮雕着模糊的云纹,另一面似乎刻着字,但因磨损严重,已看不真切,只隐约有些笔划痕迹。

  触手温润,是被人长期摩挲才会有的感觉。

  这是生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他对生母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些断续的画面:温暖的怀抱,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清香的气息,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柔倦意的眼睛。

  她去世时他已经十二岁,只记得她病了很久,最后的日子总是靠在床上,握着他的小手,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其中有一句,他印象格外深刻。那是她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却用力抓着他的手,眼睛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安儿……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去城南……找你陈伯父……他……或许能帮你……玉佩……留着……”

  那时他太小,不懂什么叫“过不去的坎”,也不懂“陈伯父”是谁,更不懂这枚不起眼的玉佩有什么用。

  他只懵懂地点头,将玉佩和那句话一起,牢牢藏在了记忆深处。

  后来,王氏进了门,待他如己出,家中再无人提起他的生母,仿佛那一段过往被刻意封存了。

  这枚玉佩,就成了他与那个模糊身影之间,唯一的、隐秘的联结。

  他以前也常拿出来看,猜想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什么人,猜想这玉佩的来历,但从没想过,它真能派上什么用场。

  在他心里,这更多是一种纪念,一个念想。

  可是现在……

  “过不去的坎……”

  林怀安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玉佩冰凉的质地硌着掌心。

  眼前不就是“过不去的坎”吗?

  父亲决绝的反对,警局冰冷的案底,军校紧闭的大门……这难道还不算“实在过不去的坎”?

  城南……陈伯父……

  他紧紧攥着玉佩,仿佛要从中攥出一线生机。

  一个住在城南、可能开着一家不起眼铺子(甚至可能是寿材铺,他依稀记得母亲提过一嘴“陈记”?)、连父亲或许都不知道其存在的“陈伯父”,能帮他解决连父亲都束手无策的“案底”问题?

  这听起来,渺茫得像个笑话。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路吗?

  向父亲低头,彻底放弃?

  他不甘心。

  自己硬闯,拿着那份注定无法通过的履历去报考,然后等着被当众揭穿、身败名裂?

  那更愚蠢。

  这枚玉佩和那句遗言,成了黑暗深渊里,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光点。

  哪怕它可能只是母亲病重时的糊涂话,哪怕那位“陈伯父”早已不在人世,或者根本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带来新的麻烦……他也必须去试试。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去城南,找“陈伯父”!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现实的问题:城南那么大,具体去哪里找?

  那位“陈伯父”叫什么名字?

  做什么的?

  还住不住在那里?

  自己该怎么找?

  以什么理由去?

  父亲若是知道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父亲正在气头上,家里气氛紧张,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父亲眼中。

  而且,寻找这位“陈伯父”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让父亲知晓,否则以父亲的性子,不仅会严厉阻止,更可能彻底断了他的念头,甚至对那位“陈伯父”产生敌意。

  他需要计划。

  首先,是信息。

  他对“陈伯父”和“城南”的了解太少。

  母亲留下的线索只有玉佩和那句模糊的话。

  他重新仔细打量手中的玉佩,就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玉质普通,雕工也普通,像是市面上常见的仿古佩饰。

  背面的字迹磨损得太厉害,他用指尖细细摩挲,也只能感觉到极浅的凹痕,完全无法辨认。

  倒是边缘处似乎有个更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但也看不真切。

  或许……可以找个懂玉器、懂篆刻的人看看?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按下。

  找谁看?

  怎么说?

  万一走漏风声传到父亲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前几天在广和楼,常少莲似乎对金石玉器有些研究,曾点评过谢安平佩戴的一块古玉。

  但常少莲太聪明,且与谢安平他们走得太近,难保不会无意中说出去。

  不能冒险。

  那么,只能从“城南”和可能的“陈记”入手。

  他努力回忆母亲在世时偶尔提及的片段。

  母亲似乎提过,外祖父家早年好像在城南做过小生意,后来家道中落。

  陈伯父……会不会是母亲娘家那边的旧识?

  或者,是父亲都不知道的、母亲从前认识的人?

  “寿材铺……”

  他无意识地低语。

  印象中,母亲好像真的说过“陈记寿材铺”几个字,是在某次提及一位故人时顺口说的,语气有些唏嘘。

  当时他年纪小,没在意,现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记忆的薄膜。

  如果“陈伯父”真是开寿材铺的……一个经营丧葬生意的老人,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警察局的案底问题?

  这联想太荒诞,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可能。

  在北平城里,三教九流,各有各的门道。有些看似不起眼的行当,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水面下的能量,未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况且,母亲在那种情况下特意嘱咐,此人必有过人之处,或者,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途径。

  无论如何,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这是他目前唯一清晰的线索。

  接下来,是如何去。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打听,更不能让家里知道。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起父亲怀疑的借口离开家一段时间,去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

  或许……可以借口去图书馆查资料?

  去同学家温书?

  或者,去城外散心?

  但这些理由都无法支持他在城南长时间逗留和打听。

  也许,可以等开学后?

  借口学校有事,或者参加什么活动?

  但开学在即,父亲对他看管恐怕会更严,而且报考军校的事情迫在眉睫,他等不了那么久。

  得尽快。就在这几天。

  他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显得焦躁不安。

  窗外,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苍凉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

  三更了。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一步步来。

  明天,先设法搞到一张更详细的北平城南地图。

  家里有一张旧的,但不够细致。可以去书店看看,或者……去学校的图书馆,那里或许有。

  然后,要弄清楚木樨地胡同的具体位置、环境,以及陈记寿材铺是否还在,大致是什么情况。

  这需要实地探查,但第一次去,不能贸然打听,只能先远远观察。

  还要想好,万一真的找到了“陈伯父”,该如何开口?

  直接表明身份,说出母亲的名字和遗言?

  对方会信吗?

  会是什么反应?

  是冷漠相对,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