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物理的吴郁周吴郁周先生,是学校里一位有些特别的老师。

  他年约四十,身材瘦高,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黑框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

  他讲课条理极为清晰,最喜用生活中常见的现象引出物理原理,语言平实,却总能引人入胜。

  据说他早年曾留学日本,学的是工科,归国后本有机会在政府实业部门任职,却选择了清苦的教书生涯。

  他不常议论时政,但偶尔在讲解力学、电学原理时,会不经意地联系到“国家积弱,乃因科学不彰,工业不振”,“物理之道,在乎明理、循律、务实”,话语间总带着一种沉静的忧思。

  今天讲的是牛顿第三定律。

  “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这种作用是相互的。”

  李先生在黑板上写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并用粉笔画了两个小人互相推搡的简图。

  “你推墙,墙也推你。

  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这世间许多事,亦是如此。有作用,必有反作用。

  你施加多大的力,往往也会承受多大的反冲。

  无论是个体之间,还是……”

  他话未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而凶狠的喧闹声,从校门方向隐隐传来,打断了课堂的宁静。

  起初是模糊的叫骂,很快变成了清晰的撞击声——“哐!哐!哐!”——是沉重的钝器在猛烈敲打铁门的声音,其间夹杂着更多人的叫嚣。

  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学生们惊疑不定地互相望着,窃窃私语。

  吴先生停下了讲解,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校门口方向,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教工,正惊慌地向那边张望。

  透过人群缝隙,可以看到学校那两扇厚重的黑色大铁门外,影影绰绰有几十个穿着非本校校服、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似乎拿着斧头、木棍、铁尺之类的家伙,正在猛烈地撞击、摇晃着铁门。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门闩和铰链处哗哗作响,灰尘簌簌落下。门外传来污言秽语的叫骂:

  “中法中学的龟孙子!滚出来!”

  “交出打伤我兄弟的凶手!不然砸了你们这破学校!”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砍进去了!”

  是外校的人来寻衅!

  而且看起来来者不善,绝非一般的学生斗殴。

  吴郁周先生脸色一沉,转身对学生们说:

  “大家留在教室,不要出去!”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向楼下走去。

  不少学生哪里坐得住,尤其是一些胆大好奇的,纷纷涌到窗边,或者干脆溜出教室,趴在走廊栏杆上向下看。

  林怀安心中也是一紧。

  他想起昨日游行时的冲突,难道对方是警察或便衣?

  但听叫骂内容,又像是私人寻仇。

  他略一迟疑,对同桌的马文冲低声说:“我下去看看。” 马文冲一把没拉住,林怀安已随着几个胆子大的同学一起,向楼下跑去。

  校门口已乱成一团。

  铁门外,公立第五中学(北平人称“五中”)的二十几个学生,个个满脸戾气,手持斧头、木棍、铁链,不断喝骂冲撞。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硕青年,剃着青皮头,眼露凶光,正指挥着手下用一根不知哪里找来的粗木桩撞击铁门。

  “哐当!” 又是一声巨响,铁门的门栓明显变形,门轴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门内,教导主任杨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徒劳地隔着铁栅栏喊着:

  “同学们!冷静!有话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他的声音完全被外面的叫骂和撞击声淹没。

  校长今日外出公干不在,平日里兼着门卫、震慑宵小的那位武术教练老师,偏偏前几日请假回沧州乡下给师傅祝寿去了,此刻远水救不了近火。

  校工们拿着扫帚、铁锹,战战兢兢地聚在余主任身后,但面对外面明晃晃的斧头和棍棒,气势上已先输了三分。

  闻讯赶来的其他老师,多是文弱书生,此刻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帮着劝说,但效果甚微。

  “杨主任!”

  林怀安挤到前面,大声对急得团团转的余主任说,“这么堵在门口不是办法!门一破,他们冲进来,我们更被动!”

  杨主任转过头,看到是林怀安,愣了一下。

  这个学生他有些印象,成绩不错,平日也算沉稳,但此刻一个学生能有什么主意?他急道:

  “那怎么办?

  报警!

  对,报警!

  可……可电话在办公室,这……”

  “主任,您看,”

  林怀安指着门外,语速很快但清晰,“他们人虽凶,但不过二十几个。

  我们学校师生加起来数百人!

  此刻聚在门口的,也有近百了。

  与其让他们破门而入,我们措手不及,不如我们主动打开门!”

  “打开门?!”

  杨主任和周围几个老师、校工都惊呆了,以为林怀安吓糊涂了。

  “对,打开门!”

  林怀安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同学,提高了声音,“但不是放他们进来打杀。

  我们把所有人都叫来,就堵在门口里面,黑压压一片,人多势众,先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

  然后拖延时间,等您去打电话叫警察!”

  杨主任看着门外越来越疯狂的撞击,又看看身边越聚越多、脸上带着惊恐却也逐渐泛起怒气的学生,一咬牙:

  “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你小心!”

  他对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生此刻表现出的镇定和急智感到惊讶,但也来不及多想。

  林怀安转身,对旁边几个相熟的同学,包括刚刚赶到的刘明伟、陈青松,以及虽然脸色发白但强作镇定的马文冲,快速说道:

  “快!分头去喊人!

  把所有同学、老师都叫到校门口来!

  能拿家伙的,拿上棍子、板凳腿,哪怕扫帚也行!快!”

  几个同学立刻分头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外校的来砸场子了!

  都到校门口来!”

  “抄家伙!保护学校!”

  这呼喊如同在滚油里滴进了水,瞬间在校园里炸开。

  刚刚经历过游行、胸中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的年轻人们,此刻被这外来的、赤裸裸的暴力挑衅彻底点燃了。

  无论是刚从教室出来的,还是在操场活动的,甚至是宿舍里休息的,听到呼喊,先是一愣,随即热血上涌。

  年轻气盛,最受不得这种欺负上门的气。

  一时间,从各个角落涌出无数身影,有的抄起了教室里的板凳,有的折断了树枝,有的拿着笤帚、火钳,甚至有的就空着手,但都涨红了脸,怒吼着向校门口涌来。

  就连许多文弱的老师和校工,也被这同仇敌忾的气氛感染,壮着胆子跟了过来。

  短短几分钟,校门内已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足有二百之众。

  虽然大多手里拿的是不成器的“武器”,脸上也带着紧张,但那密集的人头和沸腾的怒气,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铁门外,五中那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内的变化。

  撞击声停了停,那领头的青皮透过铁栅栏,看到里面瞬间聚集了这么多人,也愣了一下,气焰为之一窒。

  但随即,他恼羞成怒,用斧头指着里面骂道:

  “妈的!

  人多吓唬谁?

  赶紧把打伤我兄弟的小子交出来!

  不然等老子进去,把你们全放倒!”

  这时,余主任见时机差不多,对林怀安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挤出人群,飞快地向办公楼跑去打电话。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面,与那青皮隔着摇摇欲坠的铁门对峙。

  他能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鼓励,有担忧,也有怀疑。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响亮:

  “这位兄弟,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人,总得说清楚,要找的是谁?

  为什么事?

  我们学校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动手。”

  “少他妈废话!”

  青皮吼道,“就是你们学校的!

  昨天在烟袋斜街,我兄弟阿强,被你们的人用砖头开了瓢!

  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穿的就是你们这身皮(指校服)!

  赶紧交人!”

  林怀安心念电转,昨天是周日,不少同学确实外出,但烟袋斜街那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许多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是谁。

  但这种事,没凭没据,对方摆明了是来寻衅,甚至可能只是找个借口。

  “光凭校服,不能断定就是我们同学。”

  林怀安道,“也许是有人冒充,也许另有隐情。

  你们这样打上门来,不合规矩,也解决不了问题。”

  “规矩?”

  青皮狞笑,“老子手里的斧头就是规矩!

  少啰嗦,不开门交人,我们就砸开门自己找!”

  眼看对方又要动手,林怀安知道不能再拖。

  他看了一眼那已严重变形的门栓,心知这门撑不了多久了。

  与其等对方破门,气势更盛,不如……

  “杨主任!”

  林怀安转头喊了一声,见杨主任已不在原地,料想他已去打电话,便回过头,对身后几位身强力壮的同学点了点头,然后朗声道:

  “好!既然你们要讲‘规矩’,那我们也按规矩来!开门!”

  “开门”二字一出,不仅门外五中的人一愣,门内的师生们也一阵骚动。

  开门?这不是放狼入室吗?

  但林怀安已示意几个同学上前,和他一起,用力将那沉重的、吱呀作响的铁门,缓缓向里拉开了一道足够人进出的缝隙。

  门外,五中那二十几人,看到门真的开了,反而一时有些迟疑,没立刻冲进来。

  门内,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愤怒的眼睛盯着他们,虽然大多拿着“可笑”的武器,但那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和同仇敌忾的气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林怀安一步跨出,站在了门内门槛处,正好卡在门缝中间,既不完全出去,也不让外面的人轻易看清门内全貌,更挡住了可能的冲击路线。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竟隐隐有一种沉稳的气度。

  “门,我们开了。”

  林怀安看着那领头的青皮,声音清晰,“但你们就这么冲进来打打杀杀,就算赢了,传出去,也是你们二十几个手持利器的,欺负我们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

  《增广贤文》有云:‘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用恶人磨。’

  你们今天仗着凶器逞强,焉知他日不会遇到更硬的茬子?”

  那青皮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啐了一口:

  “呸!少跟老子掉书袋!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

  林怀安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斧头木棍,“我们打个赌。

  你们赢了,我把一只胳膊留给你,任你处置。

  你们输了,立刻走人,从此不许再来寻衅。”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门内的同学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声惊呼:

  “怀安!你疯了!”

  “别冲动啊!”

  “跟他们赌什么赌!”

  马文冲急得直跺脚,刘明伟脸都白了,陈青松则握紧了手里的板凳腿,准备随时冲上去。

  门外五中的人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小子,有种!

  赌什么?你说!”

  青皮来了兴趣,他还没见过这么“讲江湖规矩”的学生娃。

  林怀安不理会身后的骚动,提高声音,既是对青皮说,也是对门内所有人说:

  “这个赌很简单,就赌你们手里的家伙!”

  “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