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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明婶见她神色不太对,不由得唤道。

  江浸月眼睫颤动了几下,记忆突然被拽回那个乌云压顶的午后——

  沈霁禾的死讯,三天前就已经通过电报送到沈家。

  沈府上下,一片缟素。

  挽联,门幡,白灯笼,在潮湿的风里凄婉地晃动。

  沈家众人披麻戴孝,江浸月也穿着一袭白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宽大的白衣更衬得她的身形更加单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

  她没有像其他女眷那样哭哭啼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这时,远处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八名身着戎装的士兵,神情肃穆,抬着一口黑漆的棺木,步伐沉重而整齐地走过来。

  “——霁禾!我的儿啊!”

  沈老夫人第一个扑到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

  其他女眷也忍不住抽泣,哭声霎时连成一片,沈家几位叔伯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只有江浸月,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到棺木也没有落泪。

  女眷们哭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又冷静:

  “开棺。”

  两个字,惊得四下的人都愕然抬头。

  何竹站在棺木旁,立刻劝阻:“夫人!不可!督军他……他被炮弹击中,遗体不完整,面目全非……您还是别看了,免得……”

  “我要看。开棺。”江浸月目光笔直没有焦距,语气沉重不容置疑。

  沈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劝阻:

  “浸月,算了吧,让霁禾安安静静地走……”

  “侄媳妇,看了也只是徒增伤心,何苦折磨自己?”

  “是啊夫人,督军在天有灵,也不愿您见到他那样的……”

  江浸月谁都没看,也不听任何话,她只一句:“开棺。我不说第三次。”

  何竹还想再劝,一直默默催泪的沈老太太开口了:“……开吧。让浸月……再看一眼。”

  老太太发话了,无人敢阻拦。

  亲兵上前,用工具撬开棺钉。

  棺盖被慢慢移开。

  江浸月一步一步走上前。

  棺木里没有完整的躯体。

  只有一堆焦黑的肉块,一截截人体残肢,胡乱地堆在一起,甚至拼凑不出一个人形。

  江浸月只看了一眼,双腿便是一软,三魂七魄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人跌跪在棺木前,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闷响,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下一秒,她的泪水也决堤了。

  何竹声音哽咽道:“……指挥所被炮弹击中,督军和当时在里面的亲卫都……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能把所有能找到的……都收拢在一起……”

  江浸月死死抓着棺木的边缘,眼泪大片大片地涌出来,喉咙里却哭不出声。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阴阳两隔,这一幕看得在场众人又是一阵悲戚。

  许多亲人上前来宽慰江浸月,江浸月抓着棺木站起来,伸手想去触碰那对残骸。

  “夫人!”何竹急忙阻止,“还是……别碰了吧……”

  江浸月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焦黑的肢体只有一寸之遥,她定定地看着,眼泪掉在一只手上。

  她仔仔细细地看,很认真很用力地看,想记住沈霁禾最后的样子,从碎肉,到断臂,再到手掌……

  “夫人?夫人?”

  明婶的呼唤声将江浸月从回忆中拉回。

  她手指一抖,原本拿在手里的耳环“嘀嗒”一声,掉在地上。

  “夫人,您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明婶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江浸月避开她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些旧事了。”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耳环。

  珍珠耳环圆润细腻,她紧紧捏着,几乎要将它捏成珍珠粉。

  ……她记得很清楚……

  棺木里那堆残骸上,没有牙印。

  没有。

  没有。

  沈老太太说总梦见沈霁禾,怀疑沈霁禾没有死的时候,江浸月虽然马上命令何竹设法取得沈霁禾的残骸送往国外验DNA,但更多是为了宽慰老人家。

  她自己对沈霁禾还活着的可能性的估算,实际上,只有一成。

  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在棺木里没有看到那只带着牙印的手……虽然有可能是因为,沈霁禾的手被炸药炸没了,捡回来的那几只都是别人的,毕竟残骸都分不清谁是谁。

  但也有可能,沈霁禾没有死,所以才没有他的手。

  原本的一成可能,现在变成,三成了。

  江浸月闭上眼。

  明婶看她神情有异,正想问她怎么了,房门却在这时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皎皎——”

  晏山青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浸月和明婶同时被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督、督军……!?”

  “督军怎么来了……?!”

  明婶因为刚问了江浸月是否还没忘记沈霁禾这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所以乍一看到晏山青出现,整个人都虚了。

  而江浸月则是还没来得及从沈霁禾的事里抽离,猝不及防对上晏山青漆黑深邃的目光,油然而生一种心虚感。

  于是,主仆二人都在晏山青面前,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做贼心虚、手足无措”。

  晏山青挑了挑眉。

  好稀奇。

  第一次见这个女人露出如此慌乱的神情。

  他闲闲地走过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的玩味儿:“怎么了?这副表情?我是鬼吗?”

  “没、没事。”

  江浸月迅速垂下眼,将珍珠耳环放进首饰盒,借动作掩饰情绪,“就是在收拾行李……督军怎么突然过来了?”

  “怕你刚接管账房,会遇到困难。”

  说白点,就是怕她接管账房,回到督军府会被老夫人为难。

  本想给她撑腰,没想到撞见她在背着他做什么。

  “收拾行李,收得这么紧张,又不是马上要走,夫人这就怯场了?”

  晏山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江浸月被他看得,那份心虚越发明显。

  她强自镇定:“督军说笑了,我哪儿紧张怯场了?我就是……没想到督军会回来,吓了一跳而已。”

  “是么?”晏山青说着话,已经走到江浸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