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王钝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急匆匆地带着那份被朱标掷回的奏章,直奔吏部尚书张紞的府邸。

  此刻的他,满脸焦灼,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将官袍的领口浸湿了一片。

  张紞府中的书房内,早已聚了礼部尚书陈迪、工部侍郎严震直等几位核心文臣。

  众人见王钝面色不善地闯进来,皆是心头一沉,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王大人,陛下准了那五百万两的拨款?”陈迪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

  王钝苦笑一声,将奏章狠狠拍在案几上,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声音嘶哑道:“准?何止是不准!陛下将我好一通斥责,说我只知盯着美洲的利益,不顾关中灾民、黄河堤坝,不顾边军棉衣、江南粮仓!字字句句,都堵得我哑口无言!”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会如此?”严震直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陛下在朝堂上明明是支持五大船厂筹建的,怎么转头就变了卦?没了这笔拨款,咱们拿什么去征地、买木料、招募匠人?”

  “是啊!”陈迪亦是满脸困惑,连连踱步,“造船厂建不起来,远洋宝船更是镜花水月!造一艘宝船要三五年,这般拖下去,等宗室藩王的船队都跑遍了美洲,咱们的宗族子弟怕是连港口的影子都摸不到!”

  一时间,众人皆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王钝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他想起朱标那番斥责,想起自己在乾清宫中狼狈不堪的模样,想起美洲那片肥沃的沃土,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就这么算了?”一名侍郎不甘心地开口,“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陛下那里争来参与美洲开拓的机会,岂能因为一笔拨款就半途而废?”

  “不算了又能如何?”王钝睁开眼,语气颓然,“国库的银子攥在陛下手里,陛下不肯松口,咱们难道还能去抢不成?”

  书房内的气氛愈发沉闷,众人皆是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紞忽然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位,陛下的话,其实也没错。”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他。

  张紞站起身,走到案几前,指着那份被朱标掷回的奏章,沉声道:“国库的银子,的确是天下百姓的血汗钱。一分一厘,皆出自田亩赋税、市井商税,是农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换来的收成,是商贾们走南闯北挣来的辛苦钱。为了开拓美洲这片远在万里之外的沃土,就将数百万两白银一股脑砸进去,置关中灾民的温饱于不顾,置黄河堤坝的安危于不顾,置北方边军的寒衣于不顾,这般本末倒置的做法,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笃定:“陛下在朝堂上支持筹建五大船厂,那是着眼于大明的千秋基业,乐见其成;如今不肯拨款,却是立足当下的民生社稷,不肯纵容咱们耽于外利、忽视内忧。说到底,陛下此举,不过是堵住了咱们想靠着朝廷拨款、坐享其成的路子罢了!”

  “张大人,都这时候了,你还替陛下说话?”陈迪急道,“路子被堵死了,咱们还怎么建船厂?”

  “路子没被堵死。”张紞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意味深长,“诸位,难道忘了实业局的模式了吗?”

  “实业局的模式?”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书房内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窗外的蝉鸣一声声传来,却让人心头愈发清明。

  王钝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猛地站起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当年李骜创设实业局,在各地开办水泥厂的时候,可没花朝廷多少银子!”

  他快步走到众人面前,语气激动地说道:“诸位还记得吗?那时候实业局初建,国库空虚,李骜便想出了个法子——与地方士绅商贾合作!士绅商贾出银子、出土地,实业局出技术、出章程,厂子办起来之后,年底按股分红!后来的雪糖厂、纺织厂、火器工坊,皆是如此!”

  “水泥厂的水泥,修了多少堤坝、多少城墙?雪糖厂的雪糖,远销东海西洋,赚了多少白银?那些士绅商贾,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王钝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光芒,“陛下不肯拨款,咱们为何不能效仿实业局的法子?”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醍醐灌顶,眼前豁然开朗。

  “对啊!”陈迪一拍额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朝廷不出钱,咱们出!咱们背后的那些士绅缙绅、盐商富户,哪个不是家财万贯?别说五百万两,便是一千万两,也能凑得出来!”

  “没错!”严震直亦是满脸喜色,“只要咱们牵头,以‘共建船厂、共享美洲红利’为幌子,那些人定然趋之若鹜!到时候,船厂建起来了,宝船造出来了,咱们的宗族子弟能第一批赶赴美洲,他们也能跟着分红,岂不是两全其美?”

  “陛下不让朝廷出钱,是怕落下‘重利轻民’的话柄。可咱们士绅商贾自己出钱,那是民间之事,陛下总不会再阻拦了吧?”一名侍郎兴奋地说道。

  众人越说越激动,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王钝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亦是哈哈大笑,眼中满是精光:“五百万两白银,分摊到江南盐商、中原富户、各地士绅头上,不过是九牛一毛!对他们而言,这简直就是小问题!只要能拿到前往美洲的船票,别说五百万两,便是再多,他们也愿意掏!”

  张紞看着众人,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此事可行。咱们即刻分头行动,我去联络北方的士绅,王大人你去联络江南的盐商,陈大人你去游说岭南的富户,严大人你则负责拟定合作章程,明确分红比例、船厂管理权、宝船使用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记住,此事要办得隐秘些,先凑齐银子,再联名上奏陛下。届时,木已成舟,陛下便是想反对,也无从下手了!”

  “好!就这么办!”众人齐声应道,眼中皆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王钝看着眼前这群摩拳擦掌的同僚,只觉得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五大船厂拔地而起,一艘艘远洋宝船扬帆起航,自家的宗族子弟站在船头,朝着美洲那片沃土乘风破浪而去。

  书房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映得整个京城一片辉煌。

  谁也没有想到,朱标那一番斥责,非但没有浇灭文臣缙绅开拓美洲的野心,反倒将他们逼上了一条“自掏腰包”的路子。

  而这一切,恰恰是朱标与李骜最想看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