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捕鲸船往远海去,水手们便会把新发现的岛屿、洋流、暗礁一一画在图上,从前粗疏的航海图,便会越画越细,从渤海湾到黄海、东海,再到琉球、日本海,甚至往南洋去的航线,都会被慢慢摸索出来;港口也会跟着越来越热闹,天津卫的船坞、货栈、码头越建越多,还会催生出更多的港口,胶州、登州、泉州,都会跟着活起来。连带着罗盘、绳索、造船木料、桐油的需求,都会节节攀升,这些产业又会带动更多的人就业,更多的银子流通,整个航海业,便会像被注入了活水,一日千里地往前冲。”

  “到了那一步,即便朝堂上还有些守旧老臣,抱着‘以农为本,向海则危’的老观念死死不放,想尽办法上折劝谏,想拦着这股海洋之势,也终究是螳臂当车,拦不住了。”

  李骜的声音沉而有力,目光望向窗外的天际,似已望见那幅千帆竞发、万商云集的盛景,“彼时的天下,早已不是只守着田亩过日子的光景了。百姓们亲眼见着靠海吃海的人赚了银子、盖了宅院、过上了安稳日子,谁还愿意守着那几亩薄田看天吃饭?他们要吃饭,要赚安稳的银子,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便会循着海洋的路子往前走,学驾船、学捕鱼、学做海贸,这是生计所趋,无人能挡。商人们见着远洋贸易、海洋产业里的滔天利益,怎会甘心停在原地?他们要谋利,要扩生意,便会凑钱建船队、开工坊、拓商路,海上的银子赚得越多,他们的心思便越活络,这是逐利之性,顺之则昌。工匠们更不必说,海洋产业的发展会催生出无数新需求,更好的船、更精的罗盘、更坚的铁器、更纯的炼油工艺,他们要求生,要凭手艺立足,便会日夜琢磨、反复试验,把一身本事都用在精进技艺上,这是手艺人心底的执念,也是时代推着他们往前走的动力。”

  “还有水师的将士们,从前守着近海,难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一旦海洋之路铺展开,远海有海盗需清剿、有航线需巡视、有邦国需交涉、有大明的利益需守护,他们要建功,要立业,要让自家的军功章光耀门楣,便会借着这股势头闯远海、练硬功,以海为疆,以船为营,把大明水师的旗号插向更远的海域。”

  顿了顿,李骜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看,百姓为生计,商人为利益,工匠为手艺,水师为功名,四方之心皆向海洋,四方之力皆聚于海洋,这股向海而生的洪流,便会汇成滔滔大势,从渤海湾到东海,从南洋到远海,一路奔涌向前。这不是某个人、某个派系能左右的,更不是几个守旧老臣的几句谏言、几分阻挠便能拦下的。它是天下人的心意,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任谁想逆势而为,最终也只会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被时代推着往前走,别无他路。”

  他走到案前,指着航海图上的远洋航线,声音沉而有力:“而水师的战船,会循着捕鲸船的航线,自然而然地驶向更远的海域——去巡视那些异域的岛屿,去与陌生的邦国打交道,去清剿海上的海盗,去维护属于大明的海上贸易秩序。当大明的龙旗,在印度洋、太平洋的各个港口升起,当‘大明水师’的名号,让万邦敬畏,让海盗胆寒,这条海上争霸之路,便算是真正走通了。”

  最后,李骜看着王钝,一字一句道:“王尚书,捕杀鲸鱼,从来都不只是为了那些鲸油、鲸肉、龙涎香的眼前利益。我们要的,是借着捕鲸业这股子劲头,打破大明数百年‘面朝陆地,背向海洋’的桎梏,推着大明一步步走出近海,走向那片能承载起王朝新未来的辽阔海洋。这,才是捕鲸业真正带给大明的东西。”

  听到这话,王钝隐隐明白了什么。

  “而五大造船厂的筹建,美洲的远洋开拓,说到底,皆是这盘向海而生大棋里的关键棋子。引入士绅缙绅们出钱入股,从来都不只是为了筹那近千万两的白银,解船厂建设的燃眉之急,更核心的,是要让他们成为这股向海洪流里的一份子,让他们的利益与大明的海洋事业牢牢绑在一起。”

  李骜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王钝,字字句句皆透着深思熟虑的笃定,“他们的银子投了进来,便成了船厂的东家,自家的宗族子弟要靠着船厂造的宝船远赴美洲,抢占沃土、谋取厚利,为了宗族的百年兴盛,他们便会拼尽全力推动这件事——朝堂上若有守旧派阻挠,他们会站出来辩驳;船厂筹建缺人缺物,他们会动用自身势力张罗;航海技术需要精进,他们会舍得花钱支持匠人摸索。他们成了海洋事业的推动者,便多了千万双助力的手,这便是陛下与我最想看到的局面。”

  他缓步走回案前,指着航海图上那道通往美洲的航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唯有让天下人都动了去美洲的心思,士绅想谋利,百姓想寻生路,匠人想借造船谋前程,将士想随水师立军功,人人都盼着踏向那片远洋沃土,整个大明才能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竭尽全力地发展造船业。要知道,造船从不是一桩小事,需集全国之力,良匠、精料、巧思,缺一不可,唯有万众一心,才能精造宝船,让每一艘出海的船都能抗狂风、破巨浪,安稳远航。”

  “等造船业真正发展起来了,各式各样的远洋船只能批量造出来,小到快速贩运的海船,大到能跨洋越海的巨舰宝船,一应俱全,水师的军备便也能跟着完善。水师有了坚船利舰,再加上这些年跟着捕鲸船练出来的远洋本事,熟悉了洋流、星象、远海战法,便不再是困于近海的水师,而是能驰骋四海的大明水师。”

  说到此处,李骜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激昂,目光扫过航海图上的四海疆域,“到了那时,大明便真正有了纵横四海的底气,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想开拓美洲,便有宝船载着百姓、商队扬帆远航;想巡视南洋,便有战船劈波斩浪,护佑商路;想与西洋诸国通商,便有巨舰满载着丝绸、瓷器,扬我大明国威。这天下的海洋,便不再是大明的边界,而是大明的疆土,是大明开拓未来、兴盛百年的根基。”

  “这便是我们布下这盘棋的最终目的,不是只为了美洲的金银,而是为了让大明,真正立于海洋之上。”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王钝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李骜,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他的话,先前的不满、憋屈,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击心底的震撼。

  他一直以为,建船厂、开拓美洲,不过是为了获取金银矿产,为了让大明多一块疆土,却从未想过,陛下与李骜的布局,竟如此深远——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座美洲,而是让大明彻底转身,从一个陆权王朝,变成一个能驰骋于海洋的王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执掌户部,看着国库的银子一点点多起来,却始终被土地赋税的枷锁束缚;想起实业局办的那些工坊,虽赚了钱,却始终难以彻底改变大明;想起天津卫那片繁华的海港,那些忙碌的百姓,那些扬帆远去的捕鲸船,忽然间便懂了,懂了陛下为何执意不肯拨巨款,懂了李骜为何要演那出故作难的戏。

  良久,王钝才缓缓回过神,对着李骜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愧色:“国公高见,是我格局小了。只盯着眼前的银子与美洲的利益,却未曾看到这背后的大明百年基业。今日听国公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李骜笑着上前扶起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眼底满是坦诚与期许:“王尚书本就是通透之人,心思澄明,眼界开阔,不过是被一时的算计绊了眼,心里憋了股气罢了,我岂会不知。往后五大造船厂的筹建,千头万绪,事事都需费心,还得靠你与张紞等人联手主事,撑住这大局。士绅那边刚敲定入股,各家的股本占比、分红细则、船票调配还有诸多细节要磨,需得你们多费心安抚,定要让他们安下心来;合作的正式章程也得尽快敲定,白纸黑字写清楚,才能杜绝后续的纷扰;还有朝廷那笔银子,也需得你亲自去陛下跟前讨要,有了朝廷的注资,船厂才算名正言顺的官民合办,往后调拨物料、征调匠人也能少些阻碍。这盘向海而生的大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少了你我这些人躬身入局,踏踏实实做事,终究是走不起来,也走不远的。”

  王钝重重点头,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国公放心,此事我定然尽心竭力。不只是为了士绅的利益,为了美洲的开拓,更为了大明的万里海疆!这向海而生的路,我们定然要走稳,走好!”

  二人相视一笑,往日的情谊更甚,书房内的航海图上,那一道道从大明港口延伸向远洋的航线,在烛火下,仿佛正泛着熠熠的光,那是大明未来的方向,是属于王朝的,海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