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熔金般的余晖漫过东鲲岛莽莽的原始林海,将起伏的山峦描上一层暖红,也将蜿蜒北流的淡水河染作一片金红。

  河面波光粼粼,碎金似的晃着眼,顺流而下的波纹拍打着河湾处初见雏形的简易码头,原木搭建的栈桥虽未完工,却已稳稳立在浅滩,映着余晖,成了这蛮荒之地里一抹人间的印记。

  白日里四散开来的探查小队,此刻正踏着暮色陆陆续续回营,甲胄上沾着林间的枯枝败叶,靴底裹着黑泥,却个个精神抖擞。

  打头的几支小队尤为热闹,猎户出身的士卒们肩头扛着一头头健硕的野鹿,鹿蹄被粗绳捆着,偶尔发出几声低鸣,鹿血顺着木杠滴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红,惹得沿途的兵卒与移民纷纷侧目,脸上漾起惊喜。

  “好家伙!这头鹿怕不有两百斤!”

  “今日可有口福了!”欢呼声随着小队的脚步,在营地周遭漾开。

  各小队的哨官先至临时帐房,将绘着地形的麻纸呈上,一一向汤醴与傅正回禀:“启禀二位将军,东鲲岛北部未见大型土著部落,仅在西南密林深处见着几处零星聚居点,人数不过数十,看踪迹似以渔猎为生,暂无袭扰之虞。”

  “沿途探明三处连片平原,土壤肥沃,皆近水源,适合垦荒种蔗;瘴气多聚在密林低洼处,已做红漆标记,严禁靠近。”

  “还寻得两处山泉,水质清甜,可作饮用水源。”

  汤醴与傅正翻看麻纸,上面用炭笔清晰标注着平原、水源、瘴气区、土著聚居点的位置,与镇国公李骜《东鲲攻略》中的记载相印证,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笃定。

  傅正抬手拍了拍哨官的肩膀:“做得好,兄弟们辛苦了,今日加餐,好好歇息。”

  此时的河湾附近,早已不是初登岛时的荒草丛生。

  数千水师儿郎挥着砍刀、扛着石夯,半日功夫便平整出一大片开阔地,依着大明兵丁帐房的制式,搭起了一排排白布帐篷,帐篷呈人字形,脊梁架着细木,布幔垂至地面,严丝合缝。

  将领与文吏的蓝布帐房居于营地中央,周遭的兵丁帐篷层层环绕,外围还挖了浅浅的壕沟,立起木栅,简易却规整。

  帐篷之间,士卒们正点燃艾草、硫磺混着雄黄的枯枝,浓烟滚滚升起,借着晚风在营地周遭散开,噼啪的火星里,带着浓郁的草木焦香,这是镇国公特意嘱咐的驱蚊之法,能将林间的蚊虫、蛇蚁驱得远远的。

  烟熏过的地面,草木灰铺了薄薄一层,再无虫蚁乱窜的踪迹,这方被烟火熏染的土地,成了大明先遣队在东鲲岛上的第一处安身之所。

  营地中央,十余口大铁锅支在石头垒起的灶台上,干柴在灶下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舔着锅底,映得庖厨兵卒的脸庞通红。

  健硕的野鹿被麻利地宰杀分割,大块的鹿肉连着骨头扔进锅中,又添上从船上运来的干菜、杂粮,清水一注,锅盖一盖,不多时,锅里便咕嘟咕嘟翻着泡,浓郁的肉香混着谷物的清甜,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营地的上空弥漫开来,勾得所有人腹中饥肠辘辘。

  兵卒与移民们早已拿着粗瓷大碗在锅旁排队,碗盏皆是厚胎粗制,碗口略敛,腹深容量大,磕磕碰碰也不怕碎,正是朝廷专为行军拓荒准备的制式餐具。

  有人踮着脚往锅里望,有人摩挲着碗沿咽口水,白日里拓荒、探查的疲惫,在这诱人的肉香里,消散了大半。

  待庖厨兵卒掀开锅盖,肉香瞬间炸开,“开饭了!”一声喊,营地瞬间响起一片欢呼声。

  兵卒们排着队,一人一大勺鹿肉杂粮粥,肉块炖得软烂,杂粮熬得粘稠,盛在粗瓷大碗里,烫乎乎的,捧着碗便蹲在地上大快朵颐,滋滋的吸溜声、谈笑声混在一起,让这蛮荒的海岛,第一次有了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汤醴与傅正也端着粗瓷碗,坐在营地中央的青石上,碗里是满满的鹿肉,还有几块炖得入味的鹿筋。

  傅正素来豪爽,端着碗大口扒饭,鹿肉塞得腮帮鼓鼓,全然不顾形象,刚咬下一大口肉,忽觉脖颈一阵痒麻,抬手狠狠一拍,“啪”的一声,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花蚊子被拍死在掌心,掌心还沾着暗红的血点。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蚊子,又摸了摸脖颈,那里已然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又痒又疼,忍不住骂道:“我去,这里的蚊子也太毒了吧!比江南水乡的蚊子凶十倍!”说着又挠了挠胳膊,不知何时,胳膊上也多了两个小包。

  一旁的汤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早有准备,虽已是暮春,海岛燥热,却依旧穿着一身麻布长衫,袖口、领口皆用麻绳扎紧,裤脚塞在靴筒里,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蚊子根本无从下嘴。

  他舀了一勺粥,慢慢喝着,淡淡道:“当然厉害了,这里可是蛮荒之地,瘴气横生,蚊虫肆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国公临行前早有嘱咐,让咱们备足了驱蚊的家伙什,你倒是心大,只顾着吃肉。”

  傅正闻言,摸了摸红肿的包,这才想起临行前船上运的那些粗纱蚊帐和艾草蚊香,连忙扒拉完碗里的饭,把碗往旁边一放,起身高声吩咐:“各队哨官听令!速让兄弟们将粗纱蚊帐挂起来,帐外都点上艾草蚊香!务必仔细些,别让这些挨千刀的蚊子把兄弟们喂饱了!”

  军令一出,兵卒们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从船上搬下一卷卷粗纱蚊帐,这蚊帐是实业局监制的,纱眼细密,蚊虫钻不进去,众人七手八脚将蚊帐挂在帐篷内的木杆上,系得严严实实;有人拿出早已做好的艾草蚊香,这蚊香以艾草、苍术、雄黄为料,搓成粗香,点燃后青烟袅袅,驱蚊效果极佳。

  不多时,每顶帐篷外都点上了蚊香,淡淡的青烟在营地周遭缭绕,与白日熏地的草木香混在一起,成了驱赶蚊虫的屏障。

  汤醴看着忙碌的兵卒,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再让医匠们巡营,给被蚊虫叮咬的兄弟涂些清凉药膏,切记不可抓挠,谨防溃烂染病。”

  医匠们应声领命,背着药箱,拿着用薄荷、黄连熬制的药膏,挨个为被叮咬的人涂抹,药膏抹上,红肿处的痒疼便消了大半。

  夜色渐渐浓重,墨色的天幕铺满了繁星,星月的清辉洒在东鲲岛上,给莽莽林海镀上一层银霜。

  淡水河的流水声潺潺,与帐篷旁蚊香的轻烟、远处林间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海岛夜曲的旋律。

  饱餐一顿的先遣队队员们,纷纷来到淡水河边,借着星月的光亮,掬起清凉的河水洗去身上的汗水与疲惫。

  河水清冽,洗去了白日的燥热,有人撩着河水互相泼水,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白日里的辛苦与蛮荒之地的陌生感,在这片刻的轻松里,消散无踪。

  洗漱完毕,众人返回帐篷,钻进挂好的粗纱蚊帐,帐外的蚊香青烟依旧袅袅,将肆虐的蚊虫挡在帐外。

  白日里奔波劳累,此刻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耳边只有帐外轻轻的巡夜脚步声,还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众人很快便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在帐篷里漾开。

  汤醴与傅正并未歇息,二人披甲执剑,带着亲兵在营地内巡视。

  一排排帐篷静悄悄的,只有帐缝里透出点点蚊香的星火,巡夜的兵卒按着大明水师的巡夜制度,分班值守,手持火把、腰佩长刀,沿着木栅与壕沟来回走动,火把的光晕在夜色里晃动,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每过一处,二人便俯身查看,见蚊帐挂得严实,蚊香燃得正旺,兵卒们睡得安稳,这才放下心来。

  行至营地外围,远远便能望见北部山头上的烽火台,台上燃起的篝火熊熊,火光直冲天际,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在茫茫的夜色里,成了一处醒目的标记,也成了先遣队的定心丸。

  傅正望着烽火台的火光,轻声道:“没想到登岛第一日,便这般顺利,营地安妥,地形探明,还有这满营的烟火气,倒是比预想的好上太多。”

  汤醴颔首,目光望向新城选址的方向,夜色里,那里的山峦轮廓朦胧,却在他心中清晰无比。

  他想起镇国公李骜的《东鲲攻略》,想起那片一望无际的蔗田,想起熊熊燃烧的雪糖工坊,想起高高飘扬的大明龙旗,沉声道:“这只是开始。今日安下这营寨,明日便开始筑城、垦荒、种蔗,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建起坚固的水泥城墙,架起威武的火炮,雪糖工坊的炉火会烧遍河岸,甘蔗田会漫过山岗。”

  “届时,大明的船队会从这里扬帆,雪糖会销遍南洋四海,移民会接踵而至,这东鲲岛,定会成为国公口中的海上明珠,成为大明经略南洋的雄关。”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蚊香的淡味,吹起二人的衣袂。

  他们站在夜色里,望着沉睡的营地,望着朦胧的新城方向,望着满天的星月,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

  篝火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出眼底的坚定与期许。

  这一夜,东鲲岛的蚊虫再未肆虐,先遣队的队员们皆睡得安稳,一夜无梦。蛮荒的海岛之上,大明的开拓之火,以营地的烟火为始,在夜色里悄然扎根,待天明时分,便会迎着朝阳,燃起更旺的光芒。

  而这一夜的安稳,便是东鲲岛开发的第一块基石,为来日的建城拓荒,积蓄着满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