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饭点,众人再次集合,跟着王铁牛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便传来阵阵喧闹,混着浓郁的饭菜香飘了过来,那香味裹着肉香、米香、菜香,直钻鼻腔,林狗剩只觉得肚子“咕咕”叫得厉害,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身旁的周狗子鼻子更灵,早早就耸着鼻子嗅了半天,此刻眼睛倏地一亮,扯着林狗剩的胳膊压低声音喊:“狗剩,有肉!是红烧肉的味!咱今儿个能吃上肉了!”

  话音未落,一座简易却规整的食堂便出现在眼前。

  这食堂是先遣队用原木、茅草和水泥搭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壁是水泥抹的,地面也夯得平平整整,门口立着两根木杆,挂着“东鲲垦荒食堂”的木牌。

  食堂分作两间,外间是吃饭的地方,摆着数十张粗木长桌长凳,里间是厨灶,阵阵热气和香味正从里间的窗口涌出来。

  此刻食堂内外早已聚满了人,刚登岛的移民、工地干活的青壮、先遣队的士卒,三三两两围坐在长桌旁,吃得正香,整个院子里只听得见扒饭的沙沙声、咀嚼的声响,偶尔有几声满足的喟叹,却无一人高声说话,人人都埋头盯着自己的碗,生怕慢了一步就吃不够。

  “都跟上,先洗手,再打饭!”王铁牛大喝一声,领着林狗剩一行人往食堂东侧走去,那里早已架起了数排陶管,陶管尽头是敞口的石槽,旁边立着木杆,拴着麻绳,王铁牛伸手一拉麻绳,清冽的泉水便从陶管里汩汩流进石槽,水流不急不缓,正好能洗手。

  这一下,可把众人震住了。

  林狗剩和周狗子呆呆地站在石槽旁,看着哗哗流着的泉水,伸手掬了一捧,冰凉的泉水从指缝间流走,清冽甘甜。

  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水”——在林家村,喝水要去村口的小河挑,遇着天旱,河水断流,还要去几里外的山泉背水,哪见过这般一拉绳子就有水流出来的?

  弟弟妹妹们更是好奇,伸着小手去接水,咯咯地笑出声来,爹娘也凑到石槽旁,反复掬着水看,眼中满是惊奇。

  “这是国公爷让人修的自来水,引的是后山的山泉,干净得很!”王铁牛笑着解释,“往后咱东鲲城,家家户户都能用上这自来水,不用再挑水背水了!都赶紧洗手,洗完排队打饭,饭菜管够,但别磨蹭!”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洗手,擦了擦手,便跟着王铁牛排起了队。打饭的窗口前,早已摆好了一摞摞崭新的铁制餐盘,这餐盘是实业局统一打造的,圆形的盘身,分作三格,一格盛饭,一格盛肉菜,一格盛素菜,结实耐用。

  窗口里,庖厨的师傅们穿着统一的粗布围裙,手里拿着大大的铁勺,正守着几口大铁锅忙碌,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炖着,色泽红亮,大块的五花肉浸在浓稠的酱汁里,肥膘油光锃亮,旁边的大锅里炖着淡水河的鲜鱼,鱼身炖得软烂,汤色奶白,还有清炒的青菜、炒豆芽、豆腐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溜,好些菜都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光是看着,就馋得直流口水。

  周狗子扒着窗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烧肉,喉咙不停滚动,咽了好几口口水,嘴里嘟囔着:“我的娘,这么大的肉块,这辈子头一回见!”

  林狗剩也盯着那锅红烧肉,眼眶微微发热,他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肉了,去年过年,家里只买了半两猪肉,剁成肉末混在苦苣菜里,一家人分着吃,连油星都没尝着几口,而今眼前这红烧肉,块块都有巴掌大,肥瘦相间,怎不叫人激动?

  “都听好了!”王铁牛拍了拍窗口的木沿,高声道,“实业局的粮食、肉菜管够,能吃多少打多少,但有一样,绝对不能浪费!咱吃的每一粒米、每一块肉,都是从大明内地运过来的,来之不易,谁要是敢剩饭剩菜,下回就别来打饭了!都记牢了?”

  “记牢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急切,谁也舍不得浪费这难得的饭菜,更别说被禁止打饭了。

  队伍缓缓向前挪,很快便轮到了林狗剩一家。

  打饭的师傅是个红脸汉子,见林狗剩扶着爹娘、领着弟妹,大手一挥,铁勺往红烧肉锅里一舀,满满三大块红烧肉便落在了餐盘的肉菜格里,又舀了两勺鲜鱼汤,放了几块鱼肉,素菜格里也盛上了青菜和豆腐,最后往饭格里狠狠压了两勺白米饭,米饭粒粒饱满,雪白晶莹,堆得像小山似的。

  “拿着,管够!”师傅笑着说。

  林狗剩双手捧着餐盘,只觉得沉甸甸的,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肉香和米香,眼睛都看直了。

  周狗子紧随其后,师傅也给了他满满一盘,红烧肉比林狗剩的还大两块,周狗子乐得嘴都合不拢,端着餐盘就往长桌跑,找了个空位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木筷就往嘴里塞。

  林狗剩扶着爹娘坐下,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爹娘,又夹了一块给最小的妹妹,弟弟们也眼巴巴地看着,他又分了一块,自己只留了一小块,这才拿起木筷,扒了一大口米饭,就着一点青菜塞进嘴里。

  那白米饭软糯香甜,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糙米饭都好吃,咽下去满口都是米香,紧接着,他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肥而不腻的五花肉在嘴里化开,浓稠的酱汁裹着肉香,满口流油,那香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心底,浓郁得化不开。

  这一口肉,让林狗剩瞬间红了眼眶。

  食堂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人说话,所有人都化身为饕餮猛兽,埋头狼吞虎咽。周狗子吃得最快,一大块红烧肉直接塞进嘴里,噎得他直翻白眼,端起旁边的凉水碗猛灌一口,又继续扒饭,嘴角沾着酱汁和油星,却半点不在意;工地上的青壮们更是吃得豪放,左手端着餐盘,右手拿着木筷,扒饭的速度快得惊人,餐盘里的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随行的老人和孩子吃得慢些,却也个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啃着肉,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唯有一人吃得格外斯文,便是同队的宋史文。

  宋史文是个年轻儒生,识文断字,是实业局从泉州招来的文书,跟着移民一起来东鲲做基层管账的。

  他坐在长桌的一角,端着餐盘,细嚼慢咽,每一口饭、每一口菜都吃得极慢,木筷夹菜也轻轻的,与周围狼吞虎咽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

  人好奇地看他两眼,却也只是一瞥,便又埋头吃自己的,毕竟这般美味的饭菜,实在舍不得分心。

  林狗剩吃得极快,却也极珍惜,每一口肉都细细嚼碎,每一粒米都不肯浪费。

  他看着爹娘吃得眼角泛红,看着弟弟妹妹们满嘴油光,咯咯地笑着,小手里攥着肉块,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暖。

  不多时,他的餐盘便见了底,连盘底的酱汁都用米饭蘸着吃干净了,肚子虽还有些饿,却不好意思再去打,毕竟这饭菜太过珍贵,他怕自己吃多了,别人就不够了。

  “咋不吃了?没吃饱就再去打!”王铁牛正好巡视到这边,见林狗剩捧着空餐盘发愣,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高声道,“说了管够就管够!咱东鲲现在不缺粮不缺肉,只要你肯干活,顿顿都能让你吃撑!快去,再打一盘!”

  林狗剩愣了愣,看着王铁牛爽朗的笑容,又看了看身旁同样吃完的周狗子,周狗子朝他挤眉弄眼,指了指打饭的窗口,他咬了咬牙,站起身,端着空餐盘又往窗口走去。

  打饭的师傅见他又来了,笑着又给了他满满一盘,红烧肉比上一回还多,米饭也压得实实的。

  林狗剩端着餐盘走回长桌,坐下继续吃,这一口红烧肉咬下去,眼泪却突然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餐盘里,混着米饭和酱汁,他慌忙抬手擦,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爹娘坐在一旁,看着他落泪,也红了眼眶。

  娘用袖子擦着眼睛,嘴里嚼着红烧肉,却咽不下去,爹别过头,望着食堂的屋顶,肩膀微微颤抖,眼角的皱纹里也浸满了泪水。

  他们这辈子,苦了一辈子,守着贫瘠的土地,忍饥挨饿,为了一口吃的,起早贪黑,拼尽全力,却从未让孩子们吃过一顿饱饭,从未尝过这般香的红烧肉。

  而今,在这遥远的东鲲岛,他们竟能吃上白米饭,吃上大块的红烧肉,孩子们能吃得满嘴油光,笑得无忧无虑,这份感动,早已压过了所有的辛酸。

  弟弟妹妹们见爹娘和大哥哭了,也停下了筷子,小脸上满是茫然,妹妹扯着林狗剩的衣角,小声问:“大哥,你咋哭了?肉不好吃吗?”

  林狗剩摇了摇头,擦去眼泪,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夹给她:“好吃,特别好吃,大哥是开心的。”

  说着,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给爹,一块给娘,声音哽咽却坚定:“爹,娘,咱以后再也不用挨饿了,再也不用吃糠咽菜了,咱在这东鲲好好干,顿顿都能吃上肉,都能吃上白米饭!”

  爹娘点着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一口肉含在嘴里,甜在心里,也酸在心里。

  周围的移民们,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有人捧着碗,吃着吃着就落下泪来,有人背过身,悄悄擦去眼泪,却又立刻扒了一大口饭,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苦都咽下去,把这辈子的甜都吃回来。

  他们都是穷苦人,一辈子被温饱所困,这一顿简单的红烧肉、白米饭,于他们而言,便是世间最好的滋味,便是对未来最真切的期盼。

  周狗子坐在一旁,看着林家一家人落泪,也默默扒着饭,眼眶微微发红。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家里的苦日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在爹娘的碗里,闷声说:“爹,娘,吃,多吃点!”

  整个食堂里,依旧没有高声的话语,却多了几分温热的气息。

  有人默默给身边的老人夹菜,有人把自己的红烧肉分给孩子,有人吃完了,又去打了一盘,却再也没有人狼吞虎咽,人人都吃得格外珍惜,仿佛这餐盘里的,不是简单的饭菜,而是未来的好日子,是沉甸甸的希望。

  王铁牛站在食堂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眼角也有些湿润。他也是穷苦出身,懂这份心酸,懂这份感动。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伙都记着,今儿个能吃上红烧肉、白米饭,是国公爷疼惜咱穷苦人,是朝廷想着咱!但这饭菜不是白来的,是靠咱自己的手挣来的!往后咱好好干,筑城、屯田、种甘蔗,把这东鲲岛建好,咱不仅顿顿能吃上肉,还能有自己的田,自己的房,孩子们能读书,大人们能挣钱,咱都能成为大明的功臣!咱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好!好好干!”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带着哽咽,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声应和,在食堂里回荡,飘出院子,飘向远处的工地,飘向垦荒的田野,飘在东鲲岛的上空,成了最动人的誓言。

  林狗剩捧着餐盘,吃着香甜的米饭,嚼着浓郁的红烧肉,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却笑得格外灿烂。

  他看着身旁的家人,看着周围的同乡,看着这飘着饭菜香的食堂,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定要在这东鲲岛扎下根,好好干活,筑城拓荒,种出最好的稻谷,种出最甜的甘蔗,不辜负国公爷的恩典,不辜负这一顿红烧肉,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食堂的茅草屋顶上,洒在垦荒的田野上,洒在拔地而起的东鲲新城上。

  食堂里的饭菜香依旧浓郁,吃饱了的人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满足地走出食堂,有人往工地走去,想趁着天色再干一会,有人领着孩子去看自来水,有人坐在长凳上,聊着未来的日子,眼中满是憧憬。

  而那一碗碗红烧肉、一碗碗白米饭的滋味,早已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底,成了他们在东鲲岛奋斗的动力,成了他们对美好生活最坚定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