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海船缓缓向前,那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切,连绵的山峦,郁郁葱葱的林木,望不到边的绿色,与河南那片苍茫的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撞得王铁蛋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树,从未见过这么浓郁的绿,在河南,只有地主的庄院里才有几棵像样的树,而这里,目之所及,皆是郁郁葱葱的林木,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让常年看着黄土地的王铁蛋,心里满是震撼。

  十多艘海船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在水手的操控下,缓缓转向,朝着那片陆地驶去,一条宽阔的淡水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澈,泛着粼粼的波光,与大海的蔚蓝截然不同,海船顺着淡水河逆流而上,船身缓缓前行,两岸的林木越来越近,能清晰地看到树上的枝叶,听到林间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夹杂着一丝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顺着淡水河往上游走,不多时,一片热闹的景象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是正在火热建设当中的东鲲城!

  原本荒无人烟的淡水河湾,早已褪去了昔日的蛮荒模样,一派规整蓬勃的气象在河畔铺展开来。

  一座丈余宽的水泥码头依山傍水矗立,堤岸由实业局特制的水泥与本地青石混合浇筑而成,层层叠叠的石阶延伸至河面,接缝严密、坚实牢固,任凭河水冲刷也纹丝不动,码头边缘还立着粗木护栏,防止行人失足落水。

  码头中央立着两根合抱粗的楠木杆,杆顶各悬一面大明赤色龙旗,明黄的龙纹在海风与河风中翻卷,猎猎作响,红绸镶边的旗角拍打着木杆,发出烈烈声响,在这方海外土地上,张扬着大明的疆土威仪。

  码头东侧,一片开阔平整的水泥大操场望不到边际,地面被石碾反复夯打,又铺了一层细水泥,光整坚实,连半颗石子都寻不见。

  操场四周插着数面五彩彩旗,青、红、黄、白、黑五色相间,在风里招展,偶尔能见到身着藏青色粗布工作服的拓荒青壮,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场上操练,步伐铿锵、口号洪亮,那是先遣队在带新晋移民熟悉规矩,个个身姿挺拔,透着一股实干的精气神。操场边还搭着几座简易凉棚,摆着粗木长凳,供人歇脚,棚下偶尔有吏员拿着名册踱步,低声商议着安置移民的事宜。

  操场往南数百步,便是东鲲新城的雏形,数道水泥城墙已然拔地而起,高达丈余,墙身厚实,墙面被抹得平整,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方望柱,城墙根基深扎土中,由青石与水泥层层垒砌,稳如磐石。

  城墙沿着淡水河的走势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仿佛一条青色的巨龙,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城墙下的建筑工地,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其间,青壮们赤着膊、挽着裤腿,喊着整齐的号子,将沉重的水泥石块、原木料抬上城墙;夯土的汉子们握着石夯,喊着号子一夯接一夯砸下去,“嗨哟、嗨哟”的声响震彻河畔;不远处的伐木区传来此起彼伏的斧锯声,打铁工坊的叮叮当当声更是不绝于耳,火星溅起,与阳光交相辉映,木料的清香、水泥的涩味、铁器的锈味,混着汗水的咸腥味,在空气中交织成独属于拓荒的气息。

  河面之上,碧波粼粼,不时有数十张载满原木的木筏顺着河水缓缓而下,木筏由粗麻绳捆扎,原木粗实,皆是从西麓原始森林伐来的良材,撑筏的汉子站在筏头,手持长篙,轻轻一点河面,便引着木筏稳稳靠向码头。

  岸边的青壮们早已等候在旁,见木筏靠岸,便一拥而上,两人一组抬着原木,喊着号子奋力往工地走,肩头的木杠压得微微弯曲,却脚步稳健,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没人肯停下歇息。

  码头西南的垦荒区,更是一片盎然生机,数千亩土地早已被开垦完毕,田垄被整理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棋盘一般铺展在大地上,黑黝黝的泥土透着湿润的光泽,攥在手里都能捏出油来。

  一排排嫩绿的蔗苗从土里探出脑袋,叶片嫩生生的,在河风与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波浪,农桑骨干们穿梭在蔗田间,俯身查看蔗苗的长势,偶尔抬手扶一扶歪倒的秧苗,眼里满是期许。

  除了蔗田,还有一片片水田已然蓄满了水,水面映着蓝天白云,等着稻种播撒,田埂边还挖了浅浅的水渠,与淡水河相连,引河水灌溉,水流潺潺,叮咚作响。

  垦荒区旁的林子里,一排排整齐的茅舍依山而建,皆是用原木做梁、茅草铺顶、水泥抹墙,虽简易却规整牢固,茅舍之间的土路被踩得平整,还挖了排水沟,防止雨天积水。

  每间茅舍前都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是家家的小院子,偶尔能见到妇人在院里收拾柴火,孩童在门前追逐嬉闹,袅袅炊烟从茅舍的烟囱里升起,一缕缕飘向空中,与林间的薄雾交织在一起,淡淡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混着草木的清香,暖融融的,让这片海外土地有了家的模样。

  偶尔能听到茅舍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或是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与不远处工地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拓荒之歌。

  河湾的各处,还有数名实业局的吏员骑着马穿梭往来,手持纸笔记录着各项进度,不时停下与工头、农桑骨干交谈,调度物资、安排活计,一切都井然有序。

  昔日的荒芜河湾,早已在大明拓荒者的手中,变成了一片充满希望的热土,每一寸土地都透着生机,每一个身影都带着实干的力量,在这里,新城在拔地而起,良田在孕育希望,烟火在悄然升起,大明的开拓之路,正从这方淡水河湾,一步步延伸向远方。

  这一切,都与王铁蛋想象中的蛮荒之地截然不同,没有他以为的荒无人烟,没有豺狼虎豹的肆虐,只有一片欣欣向荣的建设景象,只有一群埋头苦干的人,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生机。

  海船缓缓靠近水泥码头,锚链“哐当”一声沉入水底,船身渐渐停稳。

  王铁蛋扒着船舷,看着码头上站着的一群身着青衫的吏员和身着统一工作服的青壮,他们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登岛事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着船上的移民挥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人身上整齐的工作服,看了看那拔地而起的水泥城墙,看了看那片嫩绿的蔗苗,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他想起了实业局吏员在河南村口说的话,顿顿管饱,一月一两银子,一年三亩田,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骗人的。

  在这遥远的东鲲岛,在这片曾经的蛮荒之地上,真的有一片属于他们这些穷苦人的希望之地。

  十七岁的王铁蛋,站在船舷边,迎着从河面吹来的风,看着眼前的东鲲城,眼里第一次燃起了明亮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还有些发空的肚子,又攥了攥拳头,胳膊腿上的力气一点点回来了。

  他想,在这里,他一定能好好干活,一定能挣到银子,一定能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

  他要在这里扎下根,好好干,等挣够了银子,就把爹娘和弟弟妹妹都接来,让他们也吃上饱饭,穿上新衣,让他们也看看这不一样的天地,让一家人再也不用在黄土地里挨饿受穷。

  码头的登船板缓缓搭起,吏员的声音传来:“诸位乡亲,按次序登岛,不要拥挤,登岛后按名册列队,自有专人接引安置!”

  王铁蛋跟着人流,一步步踏上坚实的水泥码头,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摇晃的船板,也不再是河南的黄土地,而是东鲲岛的黑土地,松软而肥沃,透着希望的气息。

  他抬起头,望向那热火朝天的东鲲城,望向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望向那片嫩绿的垦荒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属于他的新生,属于几千名河南移民的新生,就在这方蛮荒却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开始了。

  而这东鲲城,也将因着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穷苦人,因着他们的踏实肯干,因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一点点从蛮荒走向繁华,成为大明东南海上,一颗最耀眼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