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悄悄的。

  炕上,儿子和女儿已经缩在被窝里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婉君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正在缝补,昏暗的灯光映着她那张温婉恬静的侧脸,让沈家俊那一身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听到门响,苏婉君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过惊喜,紧接着便是长舒一口气的放松。

  “回来了?”

  她声音轻柔,生怕吵醒了孩子。

  苏婉君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想要去接沈家俊手里的外套。

  沈家俊摆摆手,自己把沾满石粉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不想把灰尘带给她。

  “厂子刚起步,哪怕我是厂长也不能当甩手掌柜。而且……”

  他走到苏婉君面前,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份豪情。

  “今天接了个私活,虽说不大,但是个好兆头。”

  “婉君,你就看着吧,以后咱们这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大。”

  苏婉君有些惊讶地微微张着嘴,眼神里既有崇拜又有隐隐的担忧。

  “真……真的?那可太好了。”

  “那还有假?以后别说是县里的工程,就算是把市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国营石子厂给挤下去,我也未必做不到。”

  沈家俊这话说得狂,但在苏婉君听来,却无比踏实。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有着无穷的魔力,总是能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

  她眼波流转,嘴角含笑。

  “我相信你。快去吃饭吧,金凤都给你烧好水了,吃完赶紧洗个澡解解乏。”

  这种家里有人留灯、有人等候的感觉,让沈家俊心里暖烘烘的。

  他点点头,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里,灶膛的火还没熄透,映得满屋红光。

  沈金凤正坐在小板凳上,一条腿有些僵硬地伸直着,正把热在锅里的饭菜往外端。

  看到二哥进来,这丫头眼睛一亮,连忙招呼着。

  “二哥,快坐,饭菜都热着呢。”

  沈家俊几步跨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土碗,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里虽然消了肿,但看着还是有些别扭。

  “脚咋样了?没落下啥毛病吧?”

  “嗨,早没事了!”

  沈金凤不在意地挥挥手,把筷子递给沈家俊。

  “村头的李郎中给正过骨了,说是没伤着筋,养两天就能下地跑。”

  沈家俊端起碗扒拉了一大口饭,那是大米掺着红薯,在这年头算是细粮了。

  “对了,爸最近提过给你招上门女婿的事儿吧?”

  在农村,家里要是没壮劳力或者想留个根,就会想着招个女婿上门。

  沈卫国之前动过这个念头,觉得金凤腿脚受过伤,不好嫁,不如招个老实人进门。

  沈金凤正在添柴火的手顿了一下。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提过,但我也不想那事儿。二哥,我不急着嫁人,我还想读书呢。”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如今虽然没高考,但我听说外面风向在变。我就想多识点字,万一哪天……”

  “好!”

  沈家俊咽下嘴里的饭,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洪亮。

  “只要你想读,二哥就供你!什么上门女婿,咱沈家的闺女不愁嫁!”

  “以后你要是有出息,二哥带你去燕京,那地方大着呢,比咱们这山沟沟强一万倍,到时候找个燕京的大学生当姑爷!”

  沈金凤被逗笑了,眉眼弯弯。

  “二哥你又哄我。对了,我看厂子里那么忙,要不我也去帮忙吧?”

  “哪怕是记记账也行啊,这脚不碍事的。”

  “打住。”

  沈家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

  “石子厂那都是大老爷们干的活,粉尘大,伤身体。”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脚养好,再把书本拾起来。而且……”

  他放下碗筷,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那座黑魆魆的大山。

  “咱们那片药材山的花期马上就要到了。”

  “到时候收割药草、晾晒炮制,还得靠你这个细心人来把关。”

  “那活儿比碎石头精贵多了,别人我不放心。”

  “你二嫂还在坐月子,大嫂和妈也要轮流下地和照顾孩子和婉君,药材山的事情就只能交给你了。”

  沈金凤那双丹凤眼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气神。

  “二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村里那些个婶子大娘,平日里纳鞋底都能纳出花来,采个药草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到时候我领着大嫂和村里的妇女,保证把这金山银山给你搬回来,绝不**半点心。”

  有了这句保证,沈家俊也没再啰嗦,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那股子泼辣劲儿随妈,能镇得住场子。

  夜色渐深,沈家俊催着妹妹回房歇息,自己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等他钻进屋里时,苏婉君已经快要睡着了。

  男人也不客气,脱了衣裳往炕上一躺,长臂一伸,就把那具温软的身躯揽进了怀里。

  苏婉君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软地贴在他胸口。

  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沈家俊这一身的骨头缝都在喊着舒坦。

  没两分钟,那沉稳的鼾声就在这静谧的夜里响了起来。

  日子转得飞快。

  石子厂那边的机器轰鸣声就没断过,每天两辆卡车进进出出。

  另一头,漫山遍野的药花开了,沈金凤腿脚刚好利索,就带着吴菊香,领着一群娘子军穿梭在林子里。

  任桂花也没闲着,抱着大孙子大孙女,眼睛还要盯着苏婉君那边,就怕落下月子病。

  沈卫国和沈家成父子俩则是地里、厂里两头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村里人是真的羡慕。‘

  这沈家,怕是连睡觉都在数票子。

  这一天晌午。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沈家俊把一块肥得流油的回锅肉塞进嘴里,扒拉了两口红薯饭,冷不丁扔出个炸雷。

  “爸,妈,我寻思着,想出钱在咱们村盖个小学。”

  任桂花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刚夹起的一块咸菜掉在了桌上。

  “你是钱烧得慌?还是嫌家里米缸太满了?”

  “盖学校那是公家的事,是大队和镇上的事,显着你了?”

  “你有那闲钱,多存着给你孩子以后办事、给金凤置办嫁妆不香吗?我看你就是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