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咬了咬牙。

  “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这路也是我的心血,不能让它烂在半道上。”

  “下午,我就去堵财政局局长的门,就是赖,我也得给你赖出一笔钱来!”

  “咱们想大力发展,这路就必须通!”

  ……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

  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

  赵书记坐在办公桌后,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报纸和红头文件。

  他烦躁地翻过一张《人民日报》,目光在那些关于农业学大寨的铅字上扫过,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如今这形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自从上次在会上提了搞活县域经济的想法,底下那帮局长、主任一个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赵书记,稳字当头啊!”

  “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咱们别冒这个险。”

  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保守的嘴脸,赵书记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帮人,那是宁可不干事,也不愿担责任,只要饿不死人,帽子就戴得稳稳当当。

  可他不甘心。

  这么大一个县,几十万张嘴,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书记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几个月,他也没闲着。

  去视察过沈家俊搞的药材山,他也依样画葫芦,让另外几个村也试着搞。可结果呢?

  收效甚微!

  同样的药材,同样的种法,到了别人手里就是不成气候。

  不是管理跟不上,就是销路找不到,最后弄了一地鸡毛。

  赵书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视线最终定格在泗水沟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模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有那个领头羊,再好的路子也走不通。

  沈家俊那小子,不仅仅是脑子活,关键是那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和闯劲儿,正是现在的干部队伍里最缺的钙!

  不能再坐而论道了。

  既然自己这边找不到路,那就找个已经把路蹚出来的人问问!

  想到这儿,赵书记眼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断的神色。

  他回到桌子旁,打电话给了儿子。

  “赵翔!”

  电话那头的赵翔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家老爹会在工作时间找他。

  “爸……您找我?”

  赵书记的语气不容置疑。

  “备车,不,你亲自去一趟。去把沈家俊那小子给我请到家里来。”

  第二天,日上三竿。

  沈家俊顶着两个黑眼圈,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骨头酸痛。

  倒不是因为干活累的,纯粹是昨天晚上回家太晚,又被任桂花拿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打了一顿。

  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又是任桂花揍他的身影。

  来到石子厂,漫天的粉尘呛得人直咳嗽。

  沈家俊一**坐在那块用来记账的大青石上,听着周围的敲石声,心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公家的钱,那是真难要啊!

  昨天酒桌上李铭胸脯拍得震天响,下午两人又杀去了财政局。

  结果呢?

  那个财政局长比李铭还能演,双手一摊,只要命,没要钱,说是县里为了支援几个重点项目,账面上连耗子进去都得**眼泪出来。

  没钱,这路修不修?

  工人的大米白面从哪来?

  沈家俊现在倒还不缺钱,但是这也不可能一直把钱垫下去。

  一阵低沉的引擎咆哮声盖过了碎石机的轰鸣。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一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卷着黄土龙,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这年头,在农村能开这种车的,除了县里的领导,再没旁人。

  石子厂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稀罕。

  车子还没停稳,张大河那个大嗓门就在外面炸开了。

  “家俊!家俊哥!快出来!县委大院的车来了!说是找你的!”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给聚过来了。

  沈家俊拍了拍**上的灰,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快步迎了出去。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他就认出来了,是赵翔。

  沈家俊也没端架子,笑着打了个招呼,拉开车门就钻进了副驾驶。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留下一群石子厂的村民,站在原地啧啧称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那是县委书记的车吧?”

  “可不是嘛!你看那车牌号,那是县委的小号车!”

  “咱们家俊现在是真出息了,跟县里的大领导都能坐在一块儿。”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咱们干的。”

  “跟着家俊,以后指不定咱们也能喝上一口肉汤,那日子,想都不敢想!”

  众人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沈家俊抓着扶手,侧头看向驾驶座上全神贯注开车的赵翔。

  “赵翔,咱们这是去哪儿?”

  赵翔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神秘的笑意。

  “不去县委。今儿个我爸特意交代了,请你吃个便饭。”

  吃饭?

  沈家俊一愣。

  那就是县委书记请客!

  “去国营饭店?”沈家俊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去我家。”

  沈家俊整个人瞬间坐不住了。

  去县委书记家里吃饭?

  这是什么概念?

  这在这个年代,那是通天的面子,是比拿了万元户还要让人震惊的大事!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这种级别的家宴,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哪怕之前在山里救了赵翔一命,赵家也没说把他请到家里去坐坐,顶多是给了一些政策上的方便。

  这次怎么突然转了性?

  这里面,有文章!

  沈家俊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权衡利弊,随后拍了一下仪表盘。

  “停车!快停车!”

  赵翔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死,吉普车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怎么了家俊哥?落下东西了?”

  沈家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的确良的衬衫上沾满了石灰粉,裤腿上还挂着早上蹭的泥点子,脚上那双解放鞋更是开了胶,露着半个大脚趾。

  就这副尊容去见县委书记?

  那不是朴素,那是没规矩!

  “你看我这身打扮,跟个逃荒的似的。”

  “去见赵书记,那不是给咱们村子丢人吗?不行,我得回去换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