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只有这一家《红旗日报》社,红砖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二八大杠在报社门口画出一个漂亮的半圆,稳稳停住。

  沈家俊理了理衣领,迈步跨进大门。

  前台是一张刷了清漆的木桌子。

  后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手边还搁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干什么的?登记。”

  沈家俊也不恼,双手撑在柜台上,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我是招商局的,叫沈家俊。”

  原本漫不经心的年轻人动作一顿。

  招商局?

  这年头只有粮食局、公安局、教育局,哪冒出来个招商局?

  年轻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满是狐疑。

  “招商局?没听说过县里有这个单位啊。”

  “跟你们报社一样,事业单位,刚成立不久,主要负责对接招商引资的。”

  沈家俊面不改色心不跳,随口就开始扯虎皮做大旗,眼神更是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开发区知道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嘛,开发区就是我们招商局负责的。”

  沈家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那……那你来报社找谁?有介绍信吗?”

  年轻人的气焰明显矮了半截,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我是来谈业务的,想在咱们报纸上打个广告。”

  “打广告?”

  年轻人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上上下下把沈家俊重新打量了一遍。

  “同志,你是招商局的,要有宣传政策或者会议精神,那得先去县委宣传办。”

  “他们审核盖章,发了红头文件,我们这儿才能排版。你直接跑来找我有什么用?”

  这套流程沈家俊当然清楚,可他要发的不是那个。

  “不走公账,我是想用个人的名义,打个商业广告。”

  年轻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刚才的敬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看骗子的眼神。

  “我看你是没睡醒吧?”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

  “这是县属报社!是**!你当是路边的电线杆子,想贴什么就贴什么?”

  “还私人商业广告?你那个什么招商局,我看也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沈家俊心里暗叹一口气。

  这就叫秀才遇上兵,观念的鸿沟比太平洋还宽。

  但他不能退,双骏石子厂能不能一炮打响,全指望这步棋。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政策也是在变化的嘛。”

  “这样,我不为难你,你们社长在不在?我想跟社长当面谈谈。”

  只要能见到一把手,沈家俊有信心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把死的说成活的。

  “社长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年轻人冷笑一声,重新端起那个搪瓷缸子,甚至都不正眼看沈家俊了,摆了摆手。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不管你找谁,私人广告肯定打不了,这是原则问题!”

  沈家俊盯着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两秒,知道硬闯肯定没戏。

  “行,原则问题。”

  他没再纠缠,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年轻人看着沈家俊离去的背影,轻蔑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什么招商局,我看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二流子。

  半个小时后。

  日头偏西,知了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年轻人一抬头,那张让他心烦的脸居然又出现了。

  “你怎么又来了?”

  他把脸一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没别的事,借个厕所。”

  沈家俊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脚步轻快地径直往里走。

  “哎!厕所在走廊尽头,那是职工厕所,外人……”

  “人有三急嘛,同志通融一下。”

  沈家俊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经过前台,身子稍微往柜台那边侧了一下。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桌面上拂过。

  “谢了啊,我不白上。”

  等年轻人反应过来想站起来拦人的时候,沈家俊已经钻进了走廊深处。

  “这人真是有毛病……”

  年轻人嘟囔着坐回椅子上,目光无意间往手边一扫,整个人僵住。

  原本空荡荡的文件角旁边,赫然多了一个红白相间的硬壳烟盒。

  中华!

  这年头,供销社里的大前门才三毛五一包,还得凭票。

  这一包红壳子,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货,通常只有县里的大领导接待外宾或者开重要会议时才能见到。

  年轻人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大厅里没别人,这才颤抖着手把那包烟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没拆封。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按照黑市上的价格,这一包烟顶得上他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沈家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着走廊那块斑驳的穿衣镜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神采奕奕,丝毫没有被拒之门外的颓丧。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四方步往大厅走,眼角余光甚至没在那张前台木桌上停留半分。

  刚走到门口,脚还没跨过门槛。

  “沈同志,留步!”

  身后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急切,完全没了半小时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沈家俊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迅速收敛,转过身时,脸上只剩下一片疑惑。

  刚才那位在那看报纸、喝茶水的年轻干事。

  此刻正站在柜台后,鼻梁上的眼镜都不自觉地往上推了推,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又夹杂着几分拿人手短的局促。

  “同志,还有事?要是觉得我刚才进进出出违反了规定,我这就检讨。”

  “哪能呢!”

  年轻人左右瞄了一眼,见大厅无人,这才快步绕出柜台,凑到沈家俊跟前,声音压得更低。

  “您刚才不是提过,想打那个什么……私人广告的事吗?”

  沈家俊眉毛一挑,双手一摊。

  “你不是说那是原则问题,**不能乱贴吗?”

  “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觉悟不够,这事儿就算了,不给同志们添麻烦。”

  年轻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急了。

  那包沉甸甸的中华还在裤兜里发烫呢,这事儿要是不办,这烟抽着烫嘴。

  “别介啊!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我是做不了主,但这事儿要是真有益于咱们县里的经济发展,我想社长应该会有考量。”

  “这样,我带您上去见见施社长,成不成在他,但这门路我给您引一下。”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给自己找补。

  “当然了,社长脾气直,要是他不同意,您也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