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河这一去,杨家村的采石场没听到几声炮响。

  倒是天天充满了骂娘声和因为技术不达标被迫返工的哀嚎声。

  沈家俊没空去杨家村看热闹,他正忙着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核对账目。

  “家俊。”

  门帘一掀,大哥沈家成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在招商局跟着吕芳跑了几天腿,身上多了几分干练。

  他手里提着个军绿色的水壶,看样子是特意跑回来的。

  “招商局那边有个年轻人找你,我看那架势挺急,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

  沈家俊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眉毛一挑。

  “哥,我知道是谁了。家里这摊子事你盯着点,我去趟县城。”

  沈家俊二话不说,骑上二八大杠,脚下蹬得飞快,轮子卷起一路黄尘。

  到了招商局扑了个空,沈家成说的那年轻人显然是等不及走了。

  沈家俊也不含糊,调转车头直奔《红旗日报》社。

  报社门口,那个负责广告版面的年轻干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抬头看见沈家俊推着车过来,连忙站起来,连腿麻都顾不上了,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哎呦我的沈大厂长!您这是去哪儿神游了?我这两天往招商局跑了八趟,腿都要跑细了!”

  沈家俊把车往墙边一靠,笑得云淡风轻。

  “厂里进了新设备,忙着调试。怎么?有动静了?”

  年轻干事激动得脸都在抖,一把抓住沈家俊的袖子。

  “何止是有动静!简直是炸了锅了!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有好几个单位,还有邻县的建设队,指名道姓要找双骏石子厂的负责人!”

  “我这一天光记录电话号码手腕子都酸了!”

  沈家俊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

  他跟着干事进了办公室,看着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眼神闪烁了一下。

  要是家里能装一部这就好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这年头装电话?那就是做梦。

  不说那几千块钱的天价初装费和材料费,光是那个批条,没通天的关系根本拿不下来。

  就算有钱,邮电局那帮大爷也能让你排队排到猴年马月。

  “这几家意向最强的,我想回个电话,方便吗?”沈家俊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方便!太方便了!您请!”

  干事赶紧把位置让出来,还殷勤地把那一叠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去。

  沈家俊坐下来,抓起听筒,手指熟练地拨动着转盘。

  “喂?红星建筑队吗?我是双骏石子厂沈家俊……对,广告是我们登的。”

  “价格?一口价,比市面低一成,量大还能再谈……什么?质量?”

  “这您放心,我有上海来的重型破碎机,出来的料子那是标准的连苍蝇腿都站不住……”

  “行,明天就发货!”

  “喂?李队长?哎呀久仰久仰……您那边的路基工程缺石子?”

  “找我就对了!现货!随叫随到!您要是今天定,我优先排您的单……”

  半个小时,三通电话。

  沈家俊挂断最后一通电话时,后背已经微微见汗,但眼里的光芒却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三家,全是急单,而且都是现款结账。

  一直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的年轻干事,此刻看沈家俊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佩服,简直是崇拜。

  这嘴皮子,这气场,简直比省里的领导还有派头。

  沈家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还在发愣的干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别发愣了,走,国营饭店,我请客。”

  饭桌上,两盘回锅肉,一瓶二锅头。

  酒过三巡,沈家俊给干事满上一杯,语气诚恳却不容置疑。

  “兄弟,你也看见了,我这厂子刚起步,两头跑确实顾不过来。”

  “以后要是再有这种电话,价格只要在这个区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只要不低于这个数,你直接替我做主应下来!每成一单,我给你这个数作为辛苦费。”

  他又比划了一个二。

  两块钱。

  这年头,两块钱足够一家人吃顿好的。

  年轻干事握着酒杯的手一哆嗦,酒洒出来半杯。

  “沈哥,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效率就是金钱。你帮我省了时间,这就是你该得的。”

  沈家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以后,这报社的电话,就是咱们双骏厂的办事处。”

  干事一口干掉杯中酒,脸涨得通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沈哥您看得起我,这事儿我包圆了!”

  搞定了信息渠道,剩下的就是物流。

  沈家俊出了饭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县运输队附近的那个大杂院。

  那里住着个老熟人,上次帮他拉药材的刘师傅。

  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旧不新的解放牌卡车,几个满身油污的司机正凑在一起打牌。

  沈家俊一眼就看见了刘师傅。

  “刘哥!手气咋样?”

  刘师傅抬头一看,立马把牌一扔,大笑着迎上来。

  “哎哟,稀客啊!沈老弟,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晃悠?”

  沈家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刘哥,手里这几辆车最近活满不满?”

  “嗨,别提了,时饱时饥的,这不,闲着打牌呢。”

  沈家俊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塞进刘师傅满是机油味的手里。

  “那正好。我那石子厂生意开了,以后每天都要往外送货。”

  “这活儿,我想包给你和兄弟们,专门组个运输队。”

  “只要我的厂子不倒,你们的车轮子就不停,怎么样?”

  刘师傅捏着那盒中华,愣了足足三秒,随后一拍大腿,震得周围的尘土都在飞扬。

  “那敢情好啊!这年头找个长久饭票不容易!”

  “沈老弟,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这几辆车,哪怕是半夜三更,也给你把货送到地头!”

  搞定了运输的大动脉,双骏石子厂彻底活泛了起来。

  随着那一辆辆解放牌卡车轰鸣进出,沈家俊招工的消息瞬间刮遍了整个村子。

  这年头,除了地里刨食,谁不想挣点现钱?

  更何况沈家那小子给的是真金白银,连种植草药那拨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更是把石子厂的简易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