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康扬既然开了口,也就豁出去了。

  “各位领导,我不怕丢人。县报社已经连续两个月发不出工资了!”

  “同志们家里都等着米下锅,孩子等着交学费。我施康扬无能,但我不能看着大家饿肚子!”

  “这笔广告费,是救命钱!”

  “放肆!”

  吴天宝一拍桌子,他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施康扬的手指都在哆嗦。

  “施康扬!你这是什么态度?这就是你犯错误的理由吗?现在全县哪个单位日子好过?”

  “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都在为建设四个现代化做贡献!怎么就你们报社特殊?”

  “怎么就你们不能吃苦?”

  “遇到困难就想歪门邪道,就把原则抛到脑后!”

  “要是人人都和你一样,为了几个钱就乱搞一通,那我们的队伍还怎么带?”

  “我们的思想还怎么统一?”

  若是换了以前,施康扬早就吓瘫了。

  可今天,或许是沈家俊带来的底气,或许是被逼急了的兔子也要咬人。

  他竟然没躲闪,反而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吴县长,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勒紧裤腰带?那也得有裤腰带可勒!”

  “我们报社的人都要去要饭了!我还是那句话,广告是我批的,钱是发给职工买米的。”

  “只要不违背原则,只要能让人活下去,我就不觉得有错!”

  施康扬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寸步不让。

  “既然吴县长觉悟这么高,那能不能请吴县长发扬一下风格,把我们报社欠的两个月工资给解决了?”

  “哪怕借给我们也行啊!”

  “只要您现在点头,以后别说不登广告,我把报纸停刊了都行,我就带着全报社的人去投奔您!”

  这番话,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哪里是在检讨,这分明是在当众打吴天宝的脸!

  吴天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施康扬,竟然敢在省领导面前这么跟他叫板。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吴天宝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顿在桌上,水花溅了一桌子。

  “今天是来谈你的错误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这里是县委会议室,不是菜市场!”

  “就算是真的有天大的困难,那也不是你违反纪律、搞**尾巴那一套的理由!”

  “原则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吴天宝那张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又转为了铁青,胸口的起伏,呼哧呼哧直响。

  他原本指望施康扬能乱咬,最好把沈家俊也拖下水,没承想这条狗不但没咬人,反倒冲着他这个主人狂吠起来。

  甚至还敢当众让他掏钱?

  简直是反了天了!

  就在这满屋子人都被施康扬的大逆不道震得鸦雀无声时,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沈家俊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迎上了吴天宝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吴县长,施社长的话虽然糙了点,但理不糙。”

  “咱们搞生产、搞建设,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沈家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无畏,在这压抑的会议室里传得老远。

  “报社的职工也是人民群众,也是咱们**建设的一份子。”

  “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这就是最大的困难。既然有困难,那就得解决。”

  “我打个广告,不仅推销了石子,还帮报社创了收,解决了群众的吃饭问题。”

  “这就是实打实地为人民服务,怎么到了吴县长嘴里,就成了歪门邪道?”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底下的干部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摇头叹息这后生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暗自咋舌这胆子比斗还大,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在沈家俊和吴天宝之间来回乱飘。

  不知悔改!

  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吴天宝怒极反笑,若是眼神能杀人,沈家俊此刻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

  “好一张利嘴!沈家俊,你这是觉得自己有两个臭钱,就能充大头蒜了?”

  “给报社发工资?你也配!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了半张桌子。

  沈家俊伸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淡淡的嘲讽。

  “吴县长太高看我了。给国家单位发工资,那是组织的事,我一个小小的农民,哪有那个资格?”

  “我也没那个本事去充救世主。”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吴天宝冷哼一声,以为抓住了痛脚,立刻步步紧逼。

  “既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就老老实实低头认罪!别在这儿避重就轻、胡搅蛮缠!”

  “既然不是救世主,你就更应该深刻反省,为什么全县这么多单位都没事,偏偏就你搞出了这种**的苗头!”

  空气再次紧绷。

  所有人都以为沈家俊这下该没词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反省二字重如千钧,只要扣上了帽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沈家俊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所有人的下巴都差点惊掉。

  他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惶恐,反而微微仰起头,目光如炬。

  “反省?我为什么要反省?”

  沈家俊的声音骤然拔高,字字铿锵。

  “我不偷不抢,凭劳动吃饭,凭本事给集体创收,我何错之有?”

  “倒是吴县长您,身为县里的领导干部,不但不体恤下属单位的疾苦,反而在这种关乎群众生计的大事上在那儿扣帽子、打棍子。”

  “依我看,真正该深刻反省的人,不是我,而是您吴天宝!”

  众人震惊地盯着沈家俊。

  这小子疯了?

  这是县委大院!

  坐在上面的可是手握实权的吴天宝!

  他竟然敢当着省里领导的面,指着吴天宝的鼻子让他反省?

  这就是找死啊!

  一直坐在主位旁边没吭声的赵书记,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心里的汗把钢笔都给浸滑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