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了一瞬。

  孙清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凌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她看着陶渊那双因为交出秘密而略显轻松的眼睛,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死了。”

  三个字。

  让陶渊脸上的肌肉僵住,他给自己伤口缝合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针尖还挂在皮肉上。

  “你说什么?”

  “我说,陈启明死了。”凌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尸骨无存。”

  孙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数据光屏的冷光。

  陶渊的视线没有移动。

  他看着凌萱,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光,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破掉的风箱,“启明他……他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把最关键的密钥交给他,让他走最安全的路。他不可能出事。”

  “他没有出事。”凌萱说,“他是叛变。”

  “叛变?”

  这两个字,比“死亡”更具杀伤力。

  陶渊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缝合针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胡说!”他猛地抬头,情绪第一次失控,脖子上青筋暴起,“启明他拿过多少功勋!他为了这个国家,连家都不要了!他怎么可能叛变!”

  凌萱没有跟他争辩。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纠正错误数据的实验品。

  “孙清。”

  “在。”

  “调出C市基地‘弥赛亚’事件的档案,访问权限三级。”

  “收到。”

  孙清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份被标记为最高机密的档案展开。猩红色的警告标志在档案顶部闪烁。

  “项目代号:‘弥赛亚’。”

  “项目等级:T5级生物兵器。”

  “项目缔造者:陈启明。”

  一连串冰冷的词汇,打碎了陶渊最后的侥幸。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生物……兵器?”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照片,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不……启明他……他最反对的就是基因武器化!他亲口对我说过,那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

  “人是会变的。”凌萱淡淡地说,“尤其是在一个能把人变成鬼的世界。”

  “我不信!”

  陶渊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我不信!”他几乎是在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启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他可以为了一个实验数据三天三夜不合眼,他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感到内疚!他怎么可能去制造那种东西!”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小小的病房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重复着“不可能”。

  他想起了那个在大雨天,脱下外套给他这个老头子挡雨的年轻人。

  想起了那个为了救一只实验失败的小白鼠,熬了两个通宵的傻孩子。

  想起了他把密钥交给他时,那个青年郑重的眼神。

  “老师,您放心。”

  “我就是死,也会把它带回国内。”

  那样的眼神,怎么可能是假的?

  凌萱和孙清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的信仰,在现实面前一寸寸地崩塌。

  “证据。”

  陶渊停下脚步,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凌萱。

  “你凭什么说他死了?你凭什么说他背叛了!我要看证据!”

  “可以。”

  凌萱点了点头。

  孙清会意,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在C市地下实验室的监控录像,画面有些抖动,夹杂着雪花点。

  视频里,陈启明站在控制台前,张开双臂,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听到了吗?这是献给旧世界的镇魂曲。”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陶渊的身体剧烈地一晃,膝盖撞在病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认得那个声音,也认得那张脸。

  只是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他记忆中的专注与纯粹,只剩下疯狂和扭曲。

  视频继续播放。

  两头巨大的怪物在实验室里疯狂厮杀。

  一头是墨绿色的植物,另一头,则是一颗搏动着的血色巨蛋。

  “这就是他的‘弥赛亚’。”凌萱的声音像解说词一样响起。

  陶渊看着屏幕,嘴巴半张。

  他一辈子都在和基因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创造出那种等级的生命体,需要多么庞大的数据支持,以及……多么泯灭人性的实验过程。

  视频的最后。

  计划失败的陈启明,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注射器。

  里面盛满了翠绿色的母液。

  他将针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不——!”

  陶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想冲上去,却只是徒劳地扑向了冰冷的虚拟光屏,双手在空气中乱抓。

  屏幕上,陈启明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拉长。

  骨骼碎裂,血肉重组。

  最终,变成了一头三米多高,只剩下一只独眼的人形怪物。

  视频在这里暂停。

  定格在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脸上。

  孙清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他将弥赛亚母液注入了自己体内。根据我们的数据模型反推,这个过程会彻底摧毁人类的基因链,不可逆转。”

  “换句话说,”孙清看着陶渊,“在你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你认识的那个陈启明,就已经死了。”

  病房里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陶渊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他看着那头狰狞的怪物,眼泪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要裂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进化。”凌萱给出了答案,“他认为人类的血肉之躯是脆弱的,是有缺陷的。他想创造一个‘神’,一个完美的生命形态。在‘神’被毁掉之后,他选择让自己,成为新的‘神’。”

  “神……”

  陶渊咀嚼着这个字,发出一阵悲凉的笑声。

  “呵呵……神……好一个神……”

  他想起了在伊甸园里,莉莉丝也是这样,满口“母亲”,满口“家人”。

  原来疯狂,在任何地方都是相似的。

  “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陶渊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

  “被清理了。”凌萱说得轻描淡写,“尸体,被我的宠物当了点心。”

  陶渊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用半条命换回来的希望,他寄托了全部信任的学生,他以为能拯救一切的密钥……

  全都没了。

  陈启明死了。

  密钥,也随着他的死亡,被彻底埋葬。

  整个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清看着失魂落魄的陶渊,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背叛和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凌萱依旧坐在那里。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

  许久。

  陶渊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悲痛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

  “所以……”他看着凌萱,“你救我回来,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对吗?”

  “没有了密钥,我带出来的这些数据,就是一堆永远无法破解的乱码。”

  “我这个老头子,也成了一个没用的废物。”

  凌萱停止了敲击。

  她站起身,走到陶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密钥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遗产,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