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见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身后的耗子压着嗓子,用气音对胖虎说。

  “这哥们儿真敢开口啊?借咱的狙击手?还他妈按子弹算饭?他以为他是谁?”

  胖虎没吭声,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眼神在周海和驾驶舱的方向来回移动。

  火种二队的队员们,停止了擦拭武器的动作,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全打在了角落那八个活死人身上。

  周海没管那些视线。

  他只是站着,独臂垂在身侧,等着凌萱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是在拿命赌。

  赌凌萱对他们的价值,不止是一顿饱饭。

  驾驶舱里,凌萱看着屏幕上周海那张瘦到脱相的脸,嘴角勾起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弧度。

  “准了。”

  她的声音通过广播,砸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干脆。

  利落。

  耗子的嘴巴张成了“O”形。

  高见紧握方向盘上的手松开了。

  影子也没说话。

  她站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背后的狙击枪,然后一言不发地,来到周海面前。

  一个沉默的狙击手,面对一个沉默的独臂营长。

  周海的视线,从影子的脸上,滑到她背后的枪上,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你的目标不是活物。”

  周海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是眼睛。”

  影子挑了挑眉。

  “我要你找到这条路上,所有能看见我们的眼睛。植物的,动物的,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周海的独臂抬起,指向全息地图上那片黑色的污染区。

  “帮我找到它们,然后告诉我位置。一颗子弹,换一斤肉。十颗子弹,换一个罐头。成交吗?”

  影子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点了下头。

  “成交。”

  周海不再理她,转头看向凌萱的方向。

  “铲子。”

  他吐出两个字。

  下一秒。

  哐当!

  八把崭新的工兵铲,凭空出现在车厢的地板上。

  黑色的锰钢,刃口闪着冷光。

  周海身后的七个人,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某种光。

  他们扑了上去,一人一把,抓起工兵铲。

  他们拿铲子的姿势很怪。

  不是握,是攥。

  像攥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三号用手指划过锋利的铲刃,一道血口子裂开,他却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种野兽找到自己獠牙的笑。

  钻探车在戈壁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履带印,几天后,最终停在了一片灰绿色的雾气前。

  一种湿滑黏腻的,植物组织摩擦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

  沙沙……沙沙……

  像有无数条巨大的蟒蛇,在水泥地上爬行。

  空气里,一股浓郁的甜香混着腐烂的酸臭,顺着车厢的缝隙钻了进来。

  耗子捂住鼻子,干呕了一声。

  “这他妈什么味儿?烂香蕉泡福尔马林?”

  车后舱门缓缓打开。

  那片灰绿色的雾气,像一堵活着的墙,堵在门口。

  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一些巨大植物的轮廓,它们扭曲着,缠绕着高楼。

  “一号到八号,下车。”

  凌萱的声音响起。

  周海第一个跳下车。

  他身后,七个影子跟着跳下。

  他们没带任何防护,就穿着那一身破烂的作训服。

  用布条把工兵铲死死绑在了自己手上。

  周海转过身,看着车厢里那些全副武装的“精英”。

  最后,视线停在影子身上。

  “准备开饭。”

  周海说完,没再回头,带着他那七个兵,走进了那片灰绿色的雾里。

  影子也下了车。

  她没跟进去,而是几个纵跃,爬上了钻探车的车顶。

  她趴下,架好狙击枪,枪口的瞄准镜对准了那片浓雾。

  高见下车,看着那八个背影被浓雾吞噬。

  拿起通讯器,切换到小队频道。

  “耗子。”

  “在,头儿!”

  “你觉得,他们能活几个?”

  耗子沉默了。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混杂着凝重和不解的神色。

  “我不知道。”

  耗了憋了半天,说了实话。

  “但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

  “他们好像不是去送死。”

  “是去收租。”

  雾里。

  周海停下了脚步。

  他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滑腻的苔藓。

  苔藓下面,是柏油马路。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一栋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写字楼。

  无数手臂粗的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着大楼,把玻璃幕墙挤得粉碎。

  一些藤蔓的顶端,开着人头大小的惨白色花朵。

  花蕊里,伸出一根根带着倒刺的触须,轻轻摇晃。

  二号走在周海身边,他握着工兵铲的手,关节发白。

  “营长……哪儿都是眼睛。”

  周海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独臂,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停下。

  像八尊雕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风,吹过他们破烂的衣角。

  周围的植物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他们真的是八块不会动的石头。

  就在这时,周海的通讯器里,传来影子冰冷的声音。

  “十一点钟方向,写字楼二层,从左数第三个窗户。”

  “有一朵花。”

  “它的花蕊,刚刚转向了你。”

  周海的头没动。

  他身后的六号,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那把工兵铲猛的向上甩出。

  工兵铲在空中高速旋转,带着尖啸,像一柄飞斧,直直射向二楼那个窗户。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朵惨白色的花被工兵铲从中间劈开。

  绿色的汁液,像瀑布一样,从三十七楼泼洒下来。

  几乎在同时。

  整栋大楼,所有的藤蔓,都活了。

  它们疯狂的扭动,抽搐,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上千朵惨白色的花,全部转向了周海他们的方向。

  花蕊里的触须,像毒蛇一样探出。

  “跑。”

  周海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往后跑,而是带着人,冲向了那栋写字楼的大门。

  就在他们冲进大楼的瞬间。

  轰!

  一颗榴弹从他们身后飞来,精准的砸在大楼的外墙上。

  爆炸的火焰,瞬间点燃了那些藤蔓。

  是影子。

  她开枪了。

  周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火海,又看了看自己那几个气喘吁吁的兵。

  他舔了舔嘴唇,对着通讯器,说了两个字。

  “半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