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犁开碧波,向着那片未知的海域进发。

  镇海号的甲板上,海风鼓荡着李万年的玄色大氅,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没有穿戴那身沉重的帅铠,只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剑,整个人透着一股闲庭信步的从容。

  张静姝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一身淡紫色的劲装勾勒出她窈窕而又不失英气的身段。

  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站在这样一艘巨舰的船头,与一个男人并肩眺望无垠的大海。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也吹乱了她的心。

  码头上那些百姓炙热的目光,甲板上将士们崇敬的眼神,以及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仿佛能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气魄,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心安。

  “怕吗?”李万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啊?”张静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怕。”

  “是不怕,还是不敢怕?”李万年转过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静姝的脸颊微微一热,她迎上李万年的目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鼓起勇气,认真地说道:

  “起初有些……紧张。”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我们的船队,看着侯爷您,便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得坦诚,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依赖,却又不显矫揉造作。

  李万年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着前方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看到那片海了吗?”

  “它很美,也很危险。它能孕育生命,也能吞噬一切。”

  “我们要做的事,就是给它立下规矩。”

  “给海立规矩?”张静姝喃喃自语,觉得这个说法既新鲜又霸道。

  “对。”李万年点头,“让我们的船,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让我们的货物,能卖到天涯海角。让这片海,只为我们所用。这,就是规矩。”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张静姝听得心潮澎湃。

  这个男人,他的眼光,早已越过了小小的燕地七郡,越过了大晏的疆土,投向了这片更为广阔的蔚蓝。

  “侯爷!侯爷!您快看!”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新兵蛋子慕定川扶着船舷,脸色煞白,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远处的海面,眼中却满是兴奋。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李二牛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刚吐完就有力气了?”

  慕定川被拍得一个趔趄,却顾不上抱怨,指着远处喊道:

  “海豚!好多海豚!它们在跟着我们的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灰色的海豚跃出水面,在舰队两侧追逐嬉戏,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这番景象,让船上许多第一次见到这一幕的北地士兵都发出了惊奇的呼声。

  就连那些久在海上的老水手,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紧张肃杀的气氛,被这群海洋的精灵冲淡了不少。

  “没出息的样子。”

  李万年嘴上斥了一句,脸上却也带着笑意。

  他看向慕定川,这小子在军营里被林默操练了几天,人黑了也瘦了,但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被磨掉了不少,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

  “报告侯爷!”

  林默快步走来,神情严肃,

  “前方即将进入‘鬼愁礁’海域,此处暗礁密布,水道狭窄,且常有海雾,是否减速慢行?”

  “鬼愁礁?”李万年挑了挑眉,这个名字倒是挺形象。

  张静姝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在甲板上展开,指着上面一处标记着红色叉号的区域:

  “侯爷,这里就是鬼愁礁。”

  “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这条新航线最大的风险就在此处。”

  “寻常商船,若无熟悉水路的老船工领航,极易触礁沉没。”

  李万年俯身看去,只见图上那片海域犬牙交错,水道如同迷宫般复杂。

  他点了点头,对林默下令:

  “传令下去,舰队收缩阵型,呈一字长蛇阵,由镇海号领航。”

  “所有巡哨船打开弩窗,弓弩手戒备。”

  “另外,让公输大师他们,给那十门‘神威将军’,都填上弹药。”

  “填弹?”林默一愣。

  “对,填开花弹。”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还未见敌踪,便直接准备动用这等大杀器,侯爷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还是说,侯爷早就已经得到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消息?

  虽然心中疑惑。

  但军令如山。

  林默不敢多问,立刻传令下去。

  舰队缓缓驶入鬼愁礁海域。

  周围的景象陡然一变,嶙峋的黑色礁石从海中突兀地冒出,形状千奇百怪,如同远古巨兽的獠牙。

  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淡淡的薄雾,能见度迅速降低,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

  船上的士兵们停止了说笑,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鬼地方,看得人心里发毛。”李二牛嘀咕了一句,握着鬼头刀的手紧了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舰队在狭窄的水道中穿行,除了呼啸的海风和拍打礁石的浪涛声,四周一片死寂。

  就在众人以为只是虚惊一场,即将穿过这片海域时,异变陡生!

  “呜——”

  一声尖锐刺耳的螺号声,从左前方的浓雾中猛地响起,仿佛鬼哭狼嚎。

  紧接着,右后方,正前方,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的螺号声!

  “敌袭!”

  林默的怒吼声响彻甲板。

  话音未落,只见两侧的浓雾中,猛地冲出数十艘体型不大,却异常灵活的黑色快船!

  这些船如同水中的毒蛇,借助礁石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李万年的舰队包抄而来。

  船上的海盗一个个袒胸露背,面目狰狞,手中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哈哈哈!北边来的肥羊,落进爷爷的口袋里了!”

  “兄弟们,冲啊!男的剁碎了喂鱼,女的留下给大当家享用!”

  污言秽语伴随着漫天的箭雨,向着舰队倾泻而来。

  “举盾!反击!”

  林默临危不乱,大声指挥着。

  狼牙巡哨船上的士兵们迅速反应,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大盾,组成龟甲阵,将箭雨挡在外面。同时,船上的床弩和弓弩手也开始向外还击。

  一时间,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呐喊声混杂在一起。

  “侯爷,是‘鬼手’的人!”

  一名从黑鲨帮收编过来的老海盗脸色煞白地喊道,

  “他们的头儿叫魏无涯,不属于东海十三坞,但却绝对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家伙!他们对鬼愁礁了如指掌,最擅长用浓雾和暗礁打埋伏!”

  “慌什么!”李万年冷哼一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整个战场。

  他的【鹰眼】在持续的耕耘后,已经升到了lv2。

  而在2级的【鹰眼】技能的加持下,浓雾在他眼中的遮蔽效果倒是比常人轻了不少。

  他能看到,敌人的船只数量远不止眼前这数十艘。

  在更远处的礁石群后,还隐藏着一支规模更大的主力船队,显然是准备等他们阵脚一乱,再发动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阵。

  换做任何一支普通的舰队,此刻恐怕都已陷入绝望。

  但可惜,李万年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有备而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静姝,发现她虽然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握着船舷的指节也有些泛白,但眼神中却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紧张和好奇。

  “怕了?”他又问了一遍。

  张静姝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目光却紧紧盯着远处厮杀的战场:“他们……有多少人?”

  “藏起来的加起来,大概三千人左右。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李万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再次转过头,看向炮位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公输彻和葛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甲板。

  “公输大师,葛道长。”

  “在!”两人齐声应道。

  “左前方,方位角三十,距离三百步,三号开花弹,一发,给他们点个灯。”

  “右后方,方位角一百二十,距离三百五十步,五号开花弹,一发,让他们也暖和暖和。”

  李万年没有用任何测量工具,仅凭一双肉眼,便精准地报出了两个隐藏在浓雾中的海盗指挥船的坐标。

  公输彻和葛玄虽然心中惊疑,但出于对李万年的绝对信任,没有丝毫犹豫。

  “遵命!”

  两名炮手迅速根据指令,调整着黑洞洞的炮口。

  “开炮!”

  随着葛玄一声令下,两名负责点火的士兵将手中的火把猛地戳向引信。

  “轰!轰!”

  两声前所未有的巨大轰鸣,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镇海号巨大的船身都为之一震。甲板上的众人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心脏都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慕定川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比刚才吐的时候还要难看。

  两颗拖着淡淡青烟的黑色铁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呼啸着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入了李万年所说的两个方位。

  下一瞬,两团巨大的火球,在浓雾中猛地爆开!

  炙热的火光如同两轮小太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浓雾。

  无数烧得焦黑的木板、残破的船帆,以及被撕碎的肢体,被狂暴的冲击波抛向半空中,如下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原本还在狂妄叫嚣的海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处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海面,看着那两艘本应是海盗指挥船的位置,此刻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残骸。

  “这……这是什么?”

  “天雷!是天雷啊!”

  “神仙显灵了!”

  短暂的死寂后,海盗阵中爆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超出认知范围的武器?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李万年负手而立,看着远处乱作一团的海盗,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张静姝,微微一笑。

  “现在,剪彩正式开始。”

  ---

  两发开花弹带来的震撼,是毁灭性的。

  它不仅摧毁了两艘海盗的指挥船,更彻底击溃了“鬼手”海盗们的心理防线。

  在他们眼中,那不再是武器,而是来自九天的神罚。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一艘最大的海盗旗舰上,一个满脸横肉,独眼的壮汉挥舞着鬼头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正是“鬼手”的大当家,魏无涯。

  “不过是些会炸的铁疙瘩!他们人少!冲上去!把他们的船夺过来!”

  魏无涯久经战阵,心性远比普通海盗坚韧。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试图重整阵型。

  他看得很清楚,对方只有一艘大船能发出那种“天雷”,只要集中兵力冲上去,进行贴身肉搏,他们依旧有胜算!

  “杀啊!”

  在金银和死亡的刺激下,一部分悍不畏死的海盗红着眼,再次划动船桨,疯了一般地冲向镇海号。

  “想近身?”李万年冷笑一声,“林默!”

  “末将在!”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狼牙。”

  “遵命!”

  林默抽出腰刀,向前猛地一挥,吼声如雷:

  “狼牙舰队,变阵!两翼包抄!给老子撞沉他们!”

  “吼!”

  二十艘原本还在防御的狼牙巡哨船,瞬间如同苏醒的猛兽。

  船上的士兵们收起盾牌,奋力划桨。

  黑色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凌厉的弧线,船头的青铜撞角在水中破开白浪,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一场近代化海军对传统海盗的降维打击,就此展开。

  “砰!”

  一艘狼牙船加速到极致,狠狠地撞在一艘海盗快船的侧舷。

  那艘看似灵活的快船,在坚固的撞角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板碎裂声,海盗船的船身被直接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海盗如下饺子一般掉进海里。

  狼牙船毫不停留,一击得手,立刻后撤,将位置让给身后的同伴。

  另一侧,一艘狼牙船则采取了不同的战术。

  它与一艘海盗船擦身而过,船身两侧的弩窗瞬间打开,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劲弩,在不到十步的距离内,对着海盗船的甲板进行了一轮齐射。

  “噗噗噗!”

  密集的弩箭瞬间清空了那艘海盗船上的甲板,鲜血染红了船舷。

  撞击、射击、包抄、分割……

  林默将李万年平日里在讲武堂教的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指挥下的狼牙舰队,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群,将那群看似凶猛,实则毫无章法的海盗玩弄于股掌之间。

  海面上,到处都是海盗船的残骸和落水者的哀嚎。

  张静姝站在高高的甲板上,俯瞰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她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亲眼见证了自己绘制的海图,自己分析的情报,在李万年的手中,变成了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胜利。

  那种将知识和智慧转化为绝对力量的感觉,让她沉醉。

  旗舰上,李二牛和孟令看得是手痒难耐。

  “侯爷,让俺们也下去杀个痛快吧!”李二牛扛着鬼头刀,急得直跺脚。

  “别急,你们的菜,马上就到。”李万年目光依旧锁定在魏无涯的旗舰上。

  果然,魏无涯眼看小船冲锋无望,反而成了对方的靶子,顿时明白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所有船!都给老子向那艘最大的船靠拢!跳帮!跟他们拼了!”

  他这是要孤注一掷,用自己最擅长的白刃战,来搏取一线生机。

  十几艘残存的海盗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从四面八方围向镇海号。

  “来得好!”李二牛大吼一声,第一个冲到船舷边。

  “北营锐士!结阵!”孟令拔出长刀,沉声喝道。

  一百名亲卫迅速在甲板上结成三才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散于两侧,严阵以待。

  “嗖!嗖!”

  海盗船还没靠近,迎接他们的,便是镇海号上居高临下的箭雨和床弩。

  当先几艘船上的海盗还没来得及抛出钩锁,就被射成了刺猬。

  但依旧有几艘船顶着伤亡,死死地靠了上来。

  “杀!”

  数十名海盗嘴里叼着刀,顺着钩锁的绳索,手脚并用地向甲板上爬来。

  第一个爬上来的海盗,还没站稳脚跟,眼前便是一片刀光。

  李二牛的鬼头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将他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溅了李二牛一脸,他却毫不在意,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口白牙,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来啊!杂碎们!”

  孟令则冷静得多,他指挥着三才阵,如同礁石一般,任凭海盗如何冲击,都无法撼动分毫。

  刀盾翻飞,长枪如林,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都会在瞬间被洞穿、砍倒。

  甲板上,很快就铺满了一层海盗的尸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下方的一艘海盗船上,如同炮弹般猛地跃起,越过十几步的距离,重重地落在甲板上。

  正是魏无涯!

  他落地时,将坚硬的甲板都踩出了两个浅坑,可见其功力不凡。

  “拿命来!”

  魏无涯独眼中凶光毕露,无视周围的北营士兵,目标明确,直扑站在船头,一身常服,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李万年。

  “保护侯爷!”孟令大惊,急忙回身救援。

  “不必。”李万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看着势如疯虎般冲来的魏无涯,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拔。

  就在魏无涯的鬼头刀即将劈到他面门的一瞬间,李万年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

  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两根看似寻常的手指,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魏无涯势大力沉的刀锋。

  “嗡——”

  精钢打造的鬼头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刀身上蕴含的千钧力道,在李万年的指尖前,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无涯的独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他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人的手指,而是一座用精铁浇筑的山峰。

  “力气,太小。”李万年平静地评价。

  他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厚重的鬼头刀,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地掰断了!

  魏无涯彻底傻了。

  这特么的还是人吗?

  莫不是个降下人间的太岁神?

  不等他反应,李万年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他的脖子,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那二百多斤的壮硕身体,单手提了起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魏无涯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脸上因窒息而涨成了猪肝色。

  “你特意来找我,现在却问我,我是谁?不觉得有点好笑吗?”

  李万年说完,扭断他的脖子,随后手腕一抖,直接将魏无涯从船头扔了出去。

  “噗通!”

  这位在鬼愁礁横行多年的海盗头目,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如同石子般坠入大海,瞬间被下方混乱的船只和汹涌的波涛吞没。

  主帅被一招秒杀,这一幕,彻底击垮了所有海盗的战意。

  “大当家死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残存的海盗们顿时作鸟兽散,再也顾不上战斗,拼了命地想调转船头逃离这片地狱。

  “想跑?”李万年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放萧青的船队进来,给本侯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随着他的命令,一直守在水道入口处的周胜船队,和不知何时从另一侧绕后的萧青船队,同时出现,彻底封死了所有海盗的退路。

  一场追逐战,变成了一场围猎。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海面上,再也看不到一艘完整的“鬼手”海盗船。

  经清点,此战歼敌一千余,俘虏近两千,缴获船只五十余艘,而李万年一方,仅阵亡不到三十人,伤百余人,可谓大获全胜。

  硝烟散尽的甲板上,新兵慕定川正扶着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刚才的战斗中,杀了好几个敌人。

  可他能战胜敌人,却在这短时间内,无法战胜这飘在海上的船。

  鬼知道他在刚才对敌的时候,有多想吐。

  但硬是忍到了现在。

  若不是如此,他肯定不止杀几个敌人的。

  李万年看了他一眼,见没有大碍,便走到了张静姝面前。

  她的小脸依旧煞白,紧紧地抿着嘴唇,看着甲板上被鲜血染红的区域,身体在微微发抖。

  “后悔了吗?”李万年问。

  张静姝抬起头,看着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战争。”

  李万年声音平静,

  “也是你想参与进来的世界。”

  “你看到的,是开辟一条黄金商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以后,这样的场面,你还会见到很多。”

  “我……我明白。”张静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李万年,看着这个亲手导演了这场血腥盛宴,却依旧云淡风轻的男人,心中那点残存的恐惧,竟慢慢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所取代。

  那是一种,对强者的崇拜和信赖。

  “打扫战场,审问俘虏。”

  李万年转身下令,

  “让我更加清楚的看看他们背后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血色的海面,望向了南方,那座名为明州的繁华港口。

  ---

  五日后,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了明州港外的海平面上。

  为首的镇海号巨舰,和其后那三十艘漆黑如墨、杀气腾腾的狼牙巡哨船,让整个明州港的瞭望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那是什么船?”

  “旗号是……一个‘李’字?北边来的?”

  “快!快去禀报海商会!有不明舰队来袭!”

  一时间,整个明州港都骚动起来。

  港口内的大小商船纷纷避让,码头上的苦力商贩们惊慌失措,负责港口防务的郡兵更是乱作一团。

  这支舰队并没有像海盗一样直接冲进港口。

  而是不紧不慢地在港外三里处下锚,摆开了一个防御阵型,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直接开战更让人心惊胆寒。

  明州,陆府。

  这里是明州海商会的会长,陆天雄的府邸。

  此刻,陆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海商会的几位核心大人物,全都聚集于此,一个个脸色难看。

  “查清楚了没有?这支舰队到底什么来头?”

  陆天雄是一个年过五旬的锦袍老者,面容儒雅,但一双三角眼却不时闪过精明与狠戾。

  “回……回会长。”

  下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回道,

  “打的是‘李’字王旗,看船的样子,像是从北方来的。据说……是那位新晋的东海王,李万年。”

  “李万年?”

  这个名字一出,在座的几人脸色又是一变。

  尤其是坐在陆天雄左手边的一个胖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叫郑元宝,也是海商会的副会长之一,主管的就是与北方的一些私下贸易。

  如今,李万年被赐东海王的消息,已经从赵成空那边传出来了。

  虽然目的是为了以赐王位的名义,彰显一下大晏王朝的正统性,但也更加的把李万年的名声抬高了。

  “他来做什么?”陆天雄的声音阴沉了下来。

  “据说是……为了开辟新的商路。”

  “放屁!”

  陆天雄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开辟商路,需要带这么一支杀气腾腾的舰队吗?”

  他目光一转,死死地盯住郑元宝:

  “郑胖子,前几天‘鬼手’魏无涯失踪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我听说,是你怂恿他去鬼愁礁,截一批‘北边来的肥羊’?”

  郑元宝浑身一颤,连忙摆手:

  “会长,您可别冤枉我!”

  “是魏无涯那家伙狂妄自大,想要为东海郡那个刚被宰的方明镜报仇。”

  “然后找我问了点消息。”

  “可我以为他是说大话的,才透露了点消息,没想到他真敢找李万年这头过江猛龙的麻烦啊!”

  他心里叫苦不迭,后悔不已。

  他是真没想到魏无涯敢这么莽,这么菜的啊。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现在,更是被正主找上门来了!

  “哼,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另一位副会长,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冷哼一声,

  “人家现在兵临城下,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们该想想,怎么应对。”

  “还能怎么应对?明州港又不是他李万年的东海郡!”

  郑元宝梗着脖子说道,

  “我们海商会养的几千护卫,加上郡守府的兵,还怕他不成?他要是敢上岸,就让他有来无回!”

  “蠢货!”

  陆天雄怒斥道,

  “你还让人家有来无回?你当他李万年的关内侯、东海王的名头,都是怎么来的?”

  “他真要收拾咱们,咱们几十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郑元宝顿时蔫了。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打,不敢打。

  降,又不甘心。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父亲,各位叔伯,孩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面如冠玉,一袭白衣,气质翩翩,正是陆天雄的独子,陆文昭。

  “文昭?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陆天雄皱眉道。

  “父亲息怒。”

  陆文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孩儿以为,这李万年兵临城下,于我陆家,于我明州海商会而言,非是危,而是机。”

  “哦?”陆天雄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这李万年,虽是北人,却并非莽夫。”

  “他能平燕王,灭海盗,一统燕地七郡,靠的绝非仅仅是武力。”

  陆文昭侃侃而谈,

  “他此来明州,名为开辟商路,实为立威。”

  “他要让整个大晏的沿海都知道,他东海王的威严,不容挑衅。”

  “既然是来立威,那必然要找个目标。”

  “郑叔叔这次,正好撞在了人家的刀口上。”

  郑元宝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但,”

  陆文昭话锋一转,

  “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也不可能真的与我们整个明州为敌。”

  “他需要的,是一个合作者,一个能帮他迅速在明州站稳脚跟,打开局面的本地势力。”

  “而我们陆家,作为明州第一大族,海商会之首,不正是他最好的选择吗?”

  陆天雄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将郑叔叔,送给他,作为赔罪的礼物。”

  陆文昭语出惊人,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再以海商会的名义,与他合作。”

  “他要钱,我们给他钱。他要粮,我们给他粮。我们只要一样东西——航线。”

  “只要能拿到他那条直通北地的黄金航线的特许经营权,牺牲一个郑家,又算得了什么?”

  “将来,我们陆家,就能将整个江南的货物,都卖到北方去!这其中的利润……”

  陆文昭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明白这其中的巨大利益?

  郑元宝惊恐地看着陆家父子,嘴唇哆嗦着:“陆天雄!你……你敢!”

  陆天雄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赞许。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郑元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郑老弟,为了明州的大局,就委屈你了。”

  ……

  镇海号上,李万年也在开着会。

  只不过,他的会议,要简单直接得多。

  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铺着一张简易的明州港势力分布图。

  “侯爷,根据锦衣卫和审问俘虏得到的情报,明州港主要由‘海商会’把持。”

  “会长陆天雄,老奸巨猾。”

  “副会长有三,其中之一便是那个给‘鬼手’提供情报和支持的郑元宝。”

  慕容嫣然指着图上的几个名字,详细介绍着。

  “另外,我们的人还查到,这个陆家,跟南迁的赵成空朝廷,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

  “赵成空?”李万年摸了摸下巴。

  “对。”

  就在这时,张静姝开口了。

  她这几天除了修养,便一直在整理从“鬼手”海盗那里缴获来的账本和信件。

  “侯爷,我从缴获的账本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笔,在陆家和郑家的名字上,分别画了一个圈。

  “郑家贪婪,行事张扬,在海商会内部树敌颇多。”

  “而陆家,看似低调,实则掌控着明州七成以上的船行和码头。”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发现,陆家在过去半年里,曾多次向一个名为‘玄天道’的组织,输送了大量的金银和物资。”

  “玄天道?”

  李万年眼神一凝。

  随后,又笑了笑道:“看来这明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啊。”

  “侯爷,管他什么水深水浅,俺带一队人摸上岸,把那个姓陆的和姓郑的脑袋都拧下来,不就完了?”李二牛在一旁叫嚣道。

  “莽夫。”李万年瞪了他一眼,“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当强盗的。要做,就做最大的那个。”

  他看向张静姝,眼中带着几分考较:“静姝,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破局?”

  张静姝没想到李万年会当众问她,但她没有丝毫慌乱,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认为,陆家和郑家,看似一体,实则貌合神离。郑家惹祸,陆家必然想的是如何自保,甚至会借机除掉郑家这个对手。”

  “我们可以……拉一个,打一个。”

  “哦?怎么个拉打之法?”

  “派人接触陆家,言明我们只为追查‘鬼手’海盗的幕后主使,无意与整个海商会为敌。”

  “只要他们交出郑元宝,我们不仅可以既往不咎,还愿意与他们共享新航线的利益。我相信,陆天雄是个聪明人,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至于打……”

  张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温婉外表不符的锐利,

  “舰队陈兵港外,就是最好的‘打’。打掉他们的侥幸,打掉他们的傲气,让他们明白,我们虽然是过海龙,但到了明州,他们这群地头蛇照样也得盘着!”

  “哈哈哈!好一个‘照样也得盘着’!”李万年抚掌大笑,“说得好!静姝,你这个市舶司少监,当真是没选错!”

  他扫视众人,下达命令:

  “周胜,你带上本侯的帖子,去一趟陆府。就按静姝说的,告诉他们,本侯只要一个郑元宝,外加五十万两白银的‘精神损失费’。其他的,都可以谈。”

  “李二牛,孟令,你们带五百精锐,换上便装,分批上岸,控制城中几个要道,随时准备动手。”

  “林默,舰队保持戒备,只要我信号一发,就给老子用实心弹,把明州港的门楼轰平!”

  “遵命!”众人轰然应诺。

  一切布置妥当,李万年伸了个懒腰,对身旁的张静姝和慕容嫣然说道:

  “走,忙了这么多天,也该上岸逛逛,尝尝这明州的小吃了。”

  他竟是要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微服私访。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位侯爷的心,实在是太大了。

  当晚,明州城最著名的酒楼“望海楼”的天字号包厢内,陆家父子正设宴款待刚刚抵达明州的周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天雄放下酒杯,试探着问道:

  “周提举,不知东海王殿下,何时肯屈尊上岸一叙?我等也好扫榻相迎啊。”

  周胜笑了笑,也放下了筷子:

  “我家王爷说了,他一路舟车劳顿,有些水土不服。什么时候郑家的人头和五十万两银子送到船上,他什么时候病就好了。”

  他将李万年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陆天雄父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丝了然。

  “好说,好说。”陆天雄抚掌笑道,“区区一个郑元宝,死不足惜。五十万两银子,我陆家出了!明日一早,便一并送到王爷船上!”

  “只求王爷,能与我海商会,共谋大业!”

  周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甚好。”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了。

  而此刻,真正的东海王李万年,正带着两位佳人,和孟令等几个亲卫,坐在望海楼不远处的一个小吃摊上。

  他手里拿着一串刚出炉的炸臭豆腐,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一点王爷的架子。

  “夫君,这东西闻着臭,吃着倒还挺香。”慕容嫣然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

  张静姝则有些拘谨,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的谈话,引起了李万年的注意。

  “听说了吗?玄天道的三护法,‘血手人屠’杜杀,前几日到明州了!”

  “嘶……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来明州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