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姝的心事被一语道破,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握着船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被月光拉成一条银带的海面,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吹散。

  “王爷说笑了,属下……能有什么心事。”

  “是吗?”

  李万年也不逼她。

  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撑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张静姝心上。

  不疼,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

  她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远方,仿佛只是在闲聊。

  可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让她愈发看清了这个男人。

  他不是神,他会在推演战局陷入僵局时烦躁地抓乱头发,也会在吃到一顿合口的饭菜时露出最纯粹的笑意。

  他强大得如同天神,却又真实得像个邻家兄长。

  正是这份真实,让她沉沦,也让她……惶恐。

  “王爷觉得,静姝做得如何?”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李万年有些意外,侧头看她:“什么如何?”

  “市舶司,还有这次南下的种种谋划。”张静姝的目光迎上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倔强,“王爷可还满意?”

  李万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含半分调侃,只有纯粹的欣赏。

  “何止是满意。”

  “简直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静姝,你不仅聪明,你还有能力。”

  “从之前,到现在,你已经用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能力,也证明了你的出色。”

  听着他如此直白地夸赞自己。

  张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苦涩。

  果然……

  在他心里,自己首先是一个得力的下属,一个好用的工具。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王爷器重我,只是因为我的才华,对吗?就像……就像您器重周胜,器重陈平一样。”

  “若我只是个寻常女子,若我没有这份所谓的才华,王爷是不是……便不会多看我一眼?”

  “又或者,王爷对我另眼相看,只是因为……我兄长?”

  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李万年的眼睛,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浪涛声。

  李万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实则脆弱得像月光下蝶翼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有些事,再拖下去,对她可能是一种煎熬。

  “张静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张静姝浑身一僵。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看着我。”

  张静姝咬着唇,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李万年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在旋转。

  “你说的,都对,也都错。”

  “我器重你的才华,欣赏你的智慧,这没错。”

  “若你是个庸才,我不会将市舶司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你。”

  “我看重你兄长的情义,这也没错。”

  “你的兄长,在我身份低微时,能叫我一声兄弟,在我身处高位时,还能叫我一声兄弟,这份情意难得。”

  张静姝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但是。”李万年话锋一转,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张静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海风气息的淡淡皂角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留下你,让你进入市舶司,给你权力,让你施展抱负,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妹妹。”

  “而是我知道了你的才华,所以,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而且,我还看到了你眼里的光。”

  “那束光,不甘于被困在深闺宅院,不甘于被世俗礼教束缚。”

  “那束光,渴望着一片能让它自由燃烧的天地。”

  “我李万年,恰好能给你这片天地。”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却坚定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张静姝浑身剧震,像被一道暖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至于你兄长……”

  李万年的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夯货的心思,就差没让路人皆知了。”

  “起初,确实是被他推着走的。”

  “在北营时,我初次从他口中得知了你的名字,得知了你的事情。”

  “也好奇过,这样一位被连续施加了三次不幸,又被他夸得美若天仙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

  “但当时,也只是好奇而已。”

  “但现在……”

  “接触了这么久,面对这样一位各方面都如此优秀的女子,我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只是我之前觉得,这事不如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因为我不想,让王妃这道身份,成为你的枷锁。”

  “静姝,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吗?

  她怎么会不懂。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而是想得比她更远。

  原来,他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尊重。

  巨大的惊喜和委屈,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滚烫。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李万年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东海王。

  “好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放缓,“再哭,明天眼睛肿了,还怎么去跟陈庆之的人谈判?让他们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一句玩笑话,让张静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索性不再压抑,任由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这一刻,什么东海王,什么市舶司少监,都消失了。

  甲板上,月光下,只有一个笨拙地安慰着心上人的男人,和一个终于卸下所有心防,在他怀中找到了归宿的女人。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暖意,吹散了女儿家的愁绪,也吹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纱。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桅杆阴影里传来。

  李二牛那颗硕大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王爷,那个……孟令说,前面有船。”

  李万年的脸瞬间黑了。

  这个憨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张静姝也像是受惊的兔子,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飞快地擦干眼泪,背过身去整理仪容。

  李万年瞪了李二牛一眼,没好气地问:“什么船?”

  李二牛挠了挠头:

  “看着像是商船,挂着陈字旗,应该是陈将军的人。”

  “不过……后面还远远跟着几艘船,没点灯,鬼鬼祟祟的。”

  “哦?”李万年眉头一挑。

  心中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敏锐。

  他走到船舷边,发动【鹰眼】向远处望去。

  夜色深沉,但在他眼中,数里外的景象清晰可见。

  为首的是一艘中型楼船,船头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陈”字大旗,甲板上人影绰绰,看起来像是前来迎接的。

  而在其后方约莫三四里处,果然有五艘体型更小的快船,正借着夜色的掩护,不远不近地吊着。

  那船的形制,尖头平底,吃水很浅,分明是南海一带海盗常用的“耗子船”。

  “有意思。”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来,这‘四海商会’的消息,比我们想的还要灵通。”

  “王爷,您的意思是?”

  身后,已经恢复了冷静的张静姝走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陈庆之的人,是真的。”李万年收回目光,“但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也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让舰队准备战斗?”李二牛摩拳擦掌。

  “打什么打?”李万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人家是来‘迎接’我们的,我们喊打喊杀,岂不是失了礼数?”

  他转身,看着已经恢复了干练模样的张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二牛。”

  “在。”

  “传我的令,让‘踏浪号’减速,打出旗语,表明身份。”

  “是。”

  “另外,告诉公输家那两个小子,让他们把船头那门‘神威将军炮’的炮衣去了,给我擦亮点。”

  “不用装弹,吓唬吓唬人就行。”

  李二牛眼中一亮,感觉侯爷这是要……先礼后兵,笑里藏刀?!

  “属下明白!”李二牛当即领命而去。

  看着李二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远方的船只,李万年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南海的水,究竟有多深。

  而这所谓的“四海商会”,又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至于对方耍什么阴招?

  lv3的铜皮铁骨,以及各项远超寻常武夫的属性,会教他们做人的。

  “踏浪号”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一面代表着东海王身份的玄色苍龙旗在主桅杆上升起。

  对面的楼船显然也看到了旗语,很快便靠了上来。

  一名身穿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站在楼船船头,隔着十余丈的距离,拱手扬声道:

  “敢问可是东海王当面?在下陈庆之将军麾下长史,徐茂,奉将军之命,在此恭候王爷大驾!”

  这声音中气十足,态度不卑不亢,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李万年负手立于船头,朗声回道:“本王正是李万年。徐长史有心了。”

  徐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喜色:

  “王爷远来是客,我家将军已在前方‘望海楼’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移驾。”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热情周到。

  但李万年用【鹰眼】看得分明。

  就在徐茂说话的时候,远处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耗子船”,已经悄然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

  “好啊。”李万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既然陈将军如此盛情,本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转头对孟令道:“孟令,你带二十个弟兄,随我一同赴宴。”

  “王爷!”孟令面露忧色,“此地毕竟是他人地盘,那几艘船来路不明……”

  “无妨。”

  李万年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徐茂,

  “我相信,在陈将军的地盘上,没人敢对本王不利。徐长史,你说是吗?”

  徐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

  “王爷说的是,谁敢在南海对王爷不敬,便是我镇南将军府的敌人!”

  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万年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命人放下小船。

  一行人很快登上了徐茂的楼船,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不远处的港口驶去。

  港口名为“定波港”,是陈庆之势力范围内最北端的一座大港,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码头上,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士兵手持长戈,肃立两旁,戒备森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望海楼”便建在港口最高处的一座山崖上,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酒宴早已备好,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徐茂频频举杯,言语间对李万年推崇备至,将气氛烘托得十分热烈。

  李万年也是来者不拒,与他对饮,谈笑风生,仿佛真是来做客的。

  只有张静姝,端坐一旁,浅尝辄札,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徐茂放下酒杯,终于进入了正题。

  “王爷,实不相瞒,那‘四海商会’近来行事愈发猖獗。”

  “不仅在价格上恶意打压,更是在各处港口散播谣言,中伤我等与王爷的合作。”

  “我家将军对此,亦是头疼不已。”

  李万年呷了一口酒,淡淡道:“所以呢?陈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徐茂面露难色:“这……四海商会背景神秘,财力雄厚,背后似乎有玄天道和赵成空的影子。”

  “他们行的是阳谋,以本伤人,我家将军也不好强行干涉。”

  “说白了,就是没办法。”李万年一针见血。

  徐茂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王爷此来,想必已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李万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张静姝。

  张静姝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盟约,递给徐茂。

  “徐长史,我家王爷的意思,都在这里了。”

  徐茂接过盟约,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盟约,正是张静姝之前提出的“固本”与“联盟”之策的详细版本。

  其中不仅有东海方面主动让利半成的条款,更有成立“联合商盟”,提供航线保护,共享情报,等一系列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徐茂越看,眼睛越亮。

  这哪里是什么求助,分明是送来了一份天大的厚礼!

  有了这份盟“约,陈庆之麾下的商贾,便能彻底与东海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四海商会那点价格优势,在绝对的航线安全和长远利益面前,将变得不值一提。

  “王爷高义!”

  徐茂看完,激动地站起身,对着李万年深深一揖,

  “在下这便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与将军!相信将军看后,定会欣喜万分!”

  “不急。”

  李万年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减,

  “盟约之事,可以慢慢谈。本王一路舟车劳顿,有些乏了,想先回船上歇息。”

  徐茂一愣,连忙道:“王爷说的是,是在下疏忽了。来人,快备车马,送王爷回港!”

  就在此时,雅间的木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满身酒气,身形魁梧的武将,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他身穿陈庆之麾下都尉的铠甲,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徐……徐长史!”

  那武将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嚷嚷道,

  “听说……北边来了个什么王爷?在哪儿呢?让俺……让俺周然,也来敬他一杯!”

  徐茂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周然!你喝多了!此乃东海王当面,休得无礼!还不快滚出去!”

  “东海王?”周然眯着醉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李万年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

  “就他?白皮嫩肉的,跟个娘们儿似的,也配称王?”

  “俺看,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桌上一个大海碗,满满地倒上酒,晃晃悠悠地走到李万年面前。

  “来!小子!你要是能把这碗酒干了,俺就认你这个王爷!”

  “否则,就给俺滚回北边喝奶去吧!”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孟令和李二牛等人“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

  徐茂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告罪:

  “王爷息怒!周然他……他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去拉周然。

  可周然却一把将他推开,将酒碗硬塞到李万年面前,酒水都洒了出来。

  “喝啊!怎么,不敢?”

  李万年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去看周然,而是看着脸色煞白的徐茂,轻声问:

  “徐长史,这位周都尉,是你的人?”

  “不不不!”徐茂冷汗都下来了,“他是定波港的守将,向来……向来桀骜不驯,与在下素有不和……”

  “哦,原来不是你的人啊。”李万年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端起了那碗酒。

  周然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徐茂心中则是一紧,生怕李万年一怒之下,将酒碗砸在周然脸上,那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然而,李万年只是将酒碗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又放回了桌上。

  他看着周然,笑容和煦依旧。

  “酒是好酒,可惜,本王不喜欢被狗喂食。”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起身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李万年已经站在了周然的面前。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扼住了周然的咽喉。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粗壮,却像一只铁钳,死死地扣住了周然的脖子。

  周然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满是惊骇。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蛮力,在对方面前,弱小得如同婴儿。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只手抽空了。

  “你……你……”

  李万年微笑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周然的脸颊,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抚自家的宠物。

  “本王在北境,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蛮族的将领,燕王的大将,哪个不比你这头蠢猪厉害?”

  “他们在本王面前,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每说一个字,他手上的力道便加重一分。

  周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酱紫,眼珠子都快要凸了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李万年的手腕,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死亡的恐惧,瞬间冲散了他所有的酒意。

  “王……王爷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雅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万年松开了手。

  周然那魁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喉骨已经完全碎裂,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万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将手帕扔在了周然的尸体上。

  他重新坐回位置,端起自己的酒杯,对已经吓傻了的徐茂举了举杯。

  “徐长史,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吗?”

  徐茂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东海王,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干脆利落,狠辣无情!

  这哪里是笑面虎,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

  就在这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砰!”

  雅间的门再次被撞开。

  这一次,冲进来的是数十名手持明晃晃钢刀的甲士,将整个雅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偏将,看到地上的尸体,目眦欲裂,指着李万年厉声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周都尉!来人,给我将这伙北地来的凶徒,就地格杀!”

  “是!”

  数十名甲士齐声怒喝,举刀便要上前。

  徐茂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个误会!”

  然而,那些甲士根本不听他的号令,眼中只有嗜血的疯狂。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我看谁敢动!”

  李二牛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将手中的八仙桌猛地掀起,挡在身前。

  “叮叮当当!”

  数把钢刀砍在桌面上,竟是火星四溅。

  孟令则如同鬼魅般,欺身而入,手中短刀上下翻飞,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道血光。

  二十名北营亲卫,更是瞬间结成战阵,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一步步向前推进。

  这些所谓的精锐守军,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便结束了。

  冲进来的数十名甲士,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李万年这边,无一人伤亡。

  李万年依旧安坐席间,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外面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助兴的歌舞。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偏将身上。

  “现在,轮到你了。”

  “告诉本王,是谁派你们来的?”

  “说出来,本王给你个痛快。”

  那偏将看着满地同袍的尸体,和那二十个如同魔神般屹立不倒的北营亲卫,早已吓得肝胆俱裂。

  他很清楚,自己这点微末的武力,在眼前这个杀神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是……是四海商会的钱……钱管事!”

  偏将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让我们配合周都尉,演一出戏。”

  “先是让周都尉假装醉酒挑衅,激怒王爷您动手。”

  “只要您杀了周都尉,我们便能以‘为将报仇’的名义,将您和您的随从,全部……全部斩杀于此。”

  “如此一来,既能嫁祸给我们将军,挑拨您与将军的关系,又能……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您。”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李万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个钱管事,现在何处?”

  “他……他就等在楼下,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很好。”李万年站起身,对孟令道,“把这个废物拖下去,让他带我们去找那个钱管事。”

  “至于这里……”他看了一眼吓得面无人色的徐茂,“徐长史,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吧?”

  徐茂一个激灵,连忙跪倒在地:

  “王爷放心!在下……在下知道该怎么做!”

  “今夜之事,纯属周然及其部下酒后哗变,意图谋害王爷,已被王爷亲卫当场格杀!”

  “此事与王爷,与镇南将军府,绝无半点干系!”

  “嗯。”李万年点了点头,“起来吧。你最好祈祷,你家将军,也跟你一样聪明。”

  说完,他便带着人,押着那偏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只留下徐茂一人,瘫坐在血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望海楼下。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一个身形微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他便是四海商会的钱管事。

  “怎么还没动静?都进去这么久了,按理说,那姓李的早就该被剁成肉泥了!”

  他烦躁地掀开车帘,向楼上看了一眼。

  楼上依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行,得去看看。”他刚要下车,就看到一行人从望海楼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东海王,李万年。

  而他身边的,则是被两名大汉架着,如同死狗一般的偏将。

  钱管事瞳孔骤缩,魂都快吓飞了。

  他想也不想,猛地一拍车夫的后背,嘶吼道:“快跑!快跑!”

  车夫也是个机灵人,一扬马鞭,马车便疯狂地向前冲去。

  “想跑?”李万年冷笑一声。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速度之快,竟带起了一阵残影。

  不过眨眼之间,他便追上了狂奔的马车。

  他没有上车,只是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马车的后车轴。

  “吁——!”

  正在狂奔的骏马,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四蹄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那辆高速行驶的马车,竟被李万年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给拽停了!

  车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车厢里的钱管事,更是撞得头破血流。

  他还没反应过来,车厢的顶棚,便被一股巨力“轰”的一声掀开。

  李万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钱管事,是吧?”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半个时辰后,定波港,一处隐秘的货栈内。

  钱管事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扔在地上。

  他身上的骨头,至少断了七八根,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慕容嫣然蹲下身,手中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钱管事,我家王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四海商会的主人是谁?你们的船队,停在何处?你们在定波港,还有多少人手?”

  “你若说了,我便给你个痛快。”

  “若是不说……”她将银针,轻轻刺入钱管事的手指缝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一旁的张静姝,看着慕容嫣然那娴熟的审讯手段,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李万年则负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酷刑,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钱管事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四海商会,果然是赵成空和玄天道在背后支持的。

  但令人意外的是,其真正的掌控者,并非中原人,而是一个来自海外,名为“东瀛”的岛国势力。

  他们为赵成空提供大量的兵器和财物,而赵成空则许诺,事成之后,将大晏的数个沿海州郡,割让给他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乱,而是通敌叛国!

  他们的主力船队,就停在定波港外约莫三十里的一处礁石群中,共有大小战船近百艘,人数超过五千。

  而他们在定波港内,也安插了近千名死士,伪装成脚夫、商贩,只等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一举夺下这座港口。

  “好大的手笔。”听完慕容嫣然的汇报,李万年缓缓转过身,眼中寒光四射。

  “他们这是想把陈庆之的后路,也给一锅端了。”

  “王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静姝问道,“此事必须立刻告知徐长史,让他早做防备!”

  “不。”李万年摇了摇头,“现在告诉他,只会打草惊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想当黄雀,却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李万年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拿处礁石群的位置上。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那地方,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坟场。”

  他转头,看向李二牛和孟令。

  “二牛,你立刻乘快船,返回‘踏浪号’。”

  “让公输家那两个小子,把船上所有的‘开花弹’和‘猛火油’,都给我准备好。”

  “孟令,你带上剩下的弟兄,还有那个偏将,去把港口里那些伪装的死士,都给本王‘请’出来。”

  “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了任何人。”

  “王爷,您是想……”张静姝看着李万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没错。”李万年嘴角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

  “他们不是喜欢玩里应外合吗?”

  “那本王,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本王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君入瓮!”

  ……

  次日,天还未亮。

  定波港的城门,便悄然打开。

  一队队的士兵,在徐茂的亲自带领下,涌出港口,向着望海楼的方向奔去。

  整个港口,都陷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气氛中。

  而在三十里外的海域处。

  一艘装饰华丽的楼船上,一个身穿东瀛武士服,腰间佩戴着两把长刀的中年人,正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听着手下的汇报。

  “山本大人,钱桑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被称作山本的男人,端起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无妨。”

  他用生硬的大晏官话说道,

  “一个李万年,不过百余护卫,就算钱桑失败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传我的命令,让所有船只,做好战斗准备。”

  “等到午时,若是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强攻定波港!”

  “嗨伊!”

  然而,他没有等到午时。

  一个时辰后,一艘小船,向着他们的船队靠了过来。

  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昨夜那个被李万年俘虏的偏将。

  “山本大人!山本大人!”偏将站在船头,拼命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成了!成了!”

  “那李万年,已经被我们乱刀砍死了!”

  “徐茂那个蠢货,也被我们控制住了!”

  “现在,定波港已经是我们的了!”

  “请大人,即刻率军入港,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