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入怀,如抱炭火。

  那红绸缎面还带着余温,不知是那妖女的手温,还是这金凤楼里滚烫的欲火。

  林玄僵硬地抱着这团烫手山芋,周围空气仿佛凝固。

  死寂过后,是爆发。

  “凭什么?!”

  一声暴喝炸响。

  一楼大堂,一名身穿虎皮坎肩的彪形大汉猛地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酒水四溅,瓷片崩飞,吓得周围几个姑娘尖叫躲闪。

  “一个敲碗筷的乡巴佬,也能当青瑶姑**入幕之宾?”

  大汉满脸横肉抖动,指着二楼林玄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乃虎威营千总朱烈!这绣球,老子不认!有种下来,跟老子比划比划!这北境,那是靠拳头说话的地方,不是靠几根破筷子!”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干柴。

  “没错!朱千总说得对!”

  “什么**《破阵乐》,听都没听过!”

  “下来!把绣球交出来!”

  群情激奋。

  更有几个喝高了的武夫,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凶戾地盯着二楼雅间,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抢人。

  赵铁山坐在旁边,脸色阴沉如水,手里捏着酒杯,没说话,显然也是心里不爽,想看林玄出丑。

  林玄面无表情。

  他在等。

  脑海中的铃声没响,说明白莲那妖女在看戏。

  而身边的秦勇……

  “哼。”

  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击鼓,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秦勇缓缓站起身。

  他没拔刀,也没怒吼,只是往前跨了一步,单手按在红木栏杆上。

  轰——!

  一股恐怖至极的气血之力,以秦勇为中心,骤然爆发!

  那不是寻常武师的威压。

  那是气血如汞,势如山岳!

  整座金凤楼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温度骤降。

  楼下的灯火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刚才还叫嚣的朱烈,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竟是被这股气势压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如雨下。

  “半……半步宗师?!”

  有人惊恐地喊出了声。

  全场骇然。

  在这节度城,真正的宗师级强者屈指可数,皆是各方势力的定海神针,绝不会轻易涉足这种风月场所。

  半步宗师,便是此地的天!

  秦勇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语气森然:

  “朱烈,你刚才说……要跟谁比划比划?”

  朱烈浑身颤抖,牙齿打颤:“秦……秦参将……末将不知是您……”

  “林玄,是我秦勇的兄弟。”

  秦勇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的才艺,是青瑶姑娘点的头。他的绣球,是我秦勇保的。”

  “谁不服?”

  “站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谁敢不服?

  跟一位半步宗师叫板?那是嫌命长了!

  赵铁山见状,眼皮也是狠狠一跳。

  他没想到秦勇为了这个打铁的小子,竟然直接亮了底牌,连半步宗师的气势都放出来了。

  这小子在秦勇心里的分量,比预想的还要重!

  赵铁山立马换了副嘴脸,哈哈大笑:“哎呀!老秦动什么气嘛!都是自家兄弟,喝多了,喝多了!朱烈!还不滚出去醒醒酒!”

  朱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凤楼。

  秦勇收了气势,重新坐下,拍了拍林玄的肩膀,大笑道:“林老弟,别怕!有哥哥在,这帮兔崽子翻不了天!”

  林玄心中微松,抱拳道:“多谢秦大哥。”

  这老狐狸,虽然是在利用自己,但这把保护伞,确实硬。

  然而。

  武力能压住人身,却压不住人心。

  “秦将军神威,我等自然不敢造次。”

  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响起。

  只见二楼另一侧的雅间里,走出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公子。他手持折扇,面容白皙,一看便是读过书的世家子弟。

  “在下柳文彦,忝为节度府文书。”

  柳文彦对着秦勇拱了拱手,眼神却轻蔑地瞥向林玄:“武道我不懂,但这金凤楼乃是风雅之地。青瑶姑娘更是琴道大家。”

  “这位林兄,刚才那通乱敲,虽有些气势,但终究是下里巴人的把戏。”

  “若要当这花魁的入幕之宾,光有一身蛮力敲敲打打,怕是焚琴煮鹤,唐突了佳人吧?”

  柳文彦这番话,说得文绉绉,却极尽恶毒。

  他不敢惹秦勇,却把矛头指向了“文化鄙视链”。

  在这北境,虽然武风彪悍。

  但越是上层权贵,越是附庸风雅,以懂诗词歌赋为荣。

  “没错!柳公子可是咱们北境有名的才子!”

  “刚才那敲碗确实粗俗了些!”

  “若是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凭什么进青瑶姑**闺房?”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秦勇眉头一皱。

  让他杀人他在行,让他作诗?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看向林玄,眼神有些担忧。

  这小子打铁是一把好手,但肚子里有墨水吗?

  叮铃。

  脑海中,那催命的铃声再次响起。

  白莲戏谑的声音传来:

  “小夫君,看来光靠拳头是不够的。这帮酸儒最是难缠,若是不能让他们闭嘴……今晚这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心脏,有点疼呢……”

  林玄瞳孔微缩。

  心脏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这疯女人!

  非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才满意?!

  林玄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一手抱着绣球,一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柳文彦,越过那些满脸嘲讽的权贵,直直地看向高台之上,那若隐若现的倩影。

  既然你要玩大的。

  那老子就给你来个大的!

  “诗?”

  林玄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栏杆上。

  “北境苦寒,尔等只知风花雪月,却不知何为真正的绝色。”

  柳文彦讥笑:“哦?愿闻其详。若是林兄能作出佳作,柳某当场拜服!”

  林玄没有理他。

  他眼神迷离,仿佛透过那层层帷幔,看到了某个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神。

  前世的记忆翻涌。

  那篇被誉为千古第一骈文的辞赋,在脑海中浮现。

  “其形也……”

  林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瞬间压下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仅仅十六个字。

  柳文彦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

  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开篇的气象,这用词的精妙,简直……

  林玄没停。

  他一步踏出,声音拔高,在这金凤楼内回荡。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轰——!

  如果说刚才秦勇的气势是泰山压顶,那此刻林玄的诗词,便是天河倒灌!

  那是何等的美?

  那是何等的意境?

  在场众人虽然多是粗鄙武夫,但这种直击灵魂的文字美感,根本不需要多高的文学修养就能感受到!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绝世神女,脚踏波浪,身披云霞,从九天之上缓缓走来。

  原本喧闹的大堂,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玄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珍珠,砸在众人的心盘上。

  柳文彦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风花雪月”,在这篇辞赋面前,简直就是**!

  这是什么?

  这是千古名篇!

  这是能流芳百世的神作!

  这真的是一个打铁的能写出来的?

  大才!

  大才啊!

  秦勇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比刚才看大腿时还大。

  他看着林玄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乖乖……”

  赵铁山吞了口唾沫,喃喃自语,“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厉害……老秦,你这兄弟,是文曲星下凡吧?”

  高台之上。

  那一层始终未曾掀开的帷幔,忽然无风自动。

  白莲坐在琴台后,原本戏谑把玩着琴弦的手指,此刻僵在半空。

  她身为升平教圣女,见过的才子俊杰不知凡几。

  那些人为她写的诗词,能装满一车。

  但从未有一篇。

  能像这篇一样,将女子的美写到了极致,写到了骨子里,写到了……

  让她都感到心花乱颤的地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白莲在心中默念着这两句,那双总是带着冷意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竟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涟漪。

  她看着楼下那个身影。

  那个被她视为蝼蚁、棋子、甚至是随手可弃的**的男人。

  此刻,竟显得如此挺拔,如此耀眼。

  “这小子……”

  白莲咬了咬下唇,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那是……想要探究,想要剥开他的外壳,看看他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的……

  一股占有欲,陡然升起。

  本来只是想找个挡箭牌。

  没想到,捡到宝了。

  而且,还是个有着惊世才华,却又有着粗壮……咳,体魄。

  若时便宜了这小子。

  倒也无妨。

  林玄念完最后一句。

  长出一口气。

  此时,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直到过了好几息。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爆发,差点掀翻了金凤楼的屋顶。

  那些原本嫉妒林玄的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敬畏。

  在北境,拳头大让人怕。

  但才华高到这种程度,那是让人服!

  “千古绝句!此乃千古绝句啊!”

  柳文彦早已脸色大变,手中**的折扇什么时候跌落,都不知道。

  一直到林玄吟诵结束,才缓缓回过神来。

  后知后觉。

  而后对着林玄深深一拜,心悦诚服:

  “林兄大才!实乃北境第一才子!”

  “柳某……有眼无珠!这花魁之位,非林兄莫属!”

  林玄摆了摆手,一脸虚弱地坐回椅子上。

  **太累了。

  尤其是顶着噬心蛊**。

  “林老弟!”秦勇一把抱住林玄,激动得满脸通红,“你瞒得我好苦啊!有这一手,咱们还造什么甲?直接去考状元都够了!”

  林玄苦笑:“雕虫小技,让大哥见笑了。”

  再回头。

  却见各个参将,此刻面色怪异,气氛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