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的城门,高达三丈。

  通体浇筑铁汁,沉重得如同巨兽的上下颚。

  城门口。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不见这是什么吗?开门!立刻开门!”

  赵铁衣骑在马上。

  手里高举着那块代表着霍天狼亲临的令牌,对着守城的军士破口大骂:

  守城的校尉本想盘查。

  一见那令牌,再看赵铁衣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吓得魂飞魄散,连个屁都不敢放。

  “开门!快开门!放行!”

  沉重的绞盘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巨大的城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外面苍茫的白色雪原。

  车队辘辘而行。

  大牛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手里死死攥着刀。

  在马车即将驶出城门洞的那一刻,他没忍住,猛地回过头。

  风雪迷眼。

  在那漫天的飞雪中,在那渐渐合拢的城门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林玄依旧站在原地,一身单薄的青衫。

  在这钢铁丛林般的城市里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挺拔。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斩断某种牵挂。

  “当家的……”大牛从后面探出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

  他突然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吼了一声:

  “当家的!!你要活着!!”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震得落雪簌簌。

  轰——!

  巨门合拢。

  最后的一丝光亮被吞噬,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世界仿佛被切成了两半。

  门内,是即将化作修罗场的死局。

  门外,是苍茫孤寂的生路。

  车队在雪原上沉默地前行了五里。

  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声响。

  赵铁衣骑着马,一直跟在疤蛇的马车旁。

  此时离城已远,他脸上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劲儿终于卸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

  “那个……女侠。”

  赵铁衣勒住缰绳,凑到疤蛇身边,那张胖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

  “您看,这城里眼看就要乱了,那霍天狼疯了,霍灵也是个疯子,这节度府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笑道。

  “我寻思着,既然林公子把这帮村民托付给您,这一路上肯定不太平。我赵铁衣虽然本事不大,但好歹也是个官身,手里这把刀也见过血。”

  “不如……我就跟你们回重山村避一避?”

  赵铁衣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女侠放心!到了村里,我就是看家护院的狗!谁敢动村民一根汗毛,先踏过我赵铁衣的尸体!”

  他是真怕了。

  节度府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现在只有跟着这帮村民,跟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杀手,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等风头过了,自己再拿着这几年搜刮的银子远走高飞。

  疤蛇坐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那条软鞭。

  她微微侧头,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要守护他们?”

  疤蛇淡淡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对对对!守护!誓死守护!”

  赵铁衣以为有戏,头点得像捣蒜,“我这人最讲义气,林公子的乡亲,那就是我的亲爹娘!”

  “呵。”

  疤蛇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冷,带着一丝嘲弄,还有一丝终于不用再压抑的疯狂。

  “既然要当狗……”

  疤蛇缓缓转过身,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弹:“那就得有个狗的样子。”

  “啊?”赵铁衣一愣,“女侠你说什……”

  “张嘴。”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赵铁衣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本能,让他瞬间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他下意识想要拔刀,想要后退。

  晚了。

  就在他张嘴的一瞬间。

  一枚细小如芝麻的黑点,快若闪电,直接射入了他的喉咙深处。

  咕咚。

  赵铁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喉结一滚,那东西便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呃……咳咳咳!”

  赵铁衣惊恐地捂住脖子,拼命干呕,想要把那东西吐出来: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没什么。”

  疤蛇眼神淡漠,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南疆的一点土特产。”

  下一秒。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风雪。

  赵铁衣猛地从马上摔了下来,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指甲把皮肉都抓烂了,鲜血淋漓。

  他感觉肚子里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搅动,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痛!

  痛入骨髓!痛得灵魂都在颤抖!

  “救……救命……啊……”

  赵铁衣在雪地里疯狂打滚,双眼暴突,口吐白沫。

  那副惨状让周围的几个黑狼卫吓得面无人色,齐齐拔刀。

  “妖女!你干什么!”

  “放肆!竟敢对参军大人动手!”

  黑狼卫虽然拔了刀,却没人敢上前一步。那凄厉的惨叫声,让他们头皮发麻。

  疤蛇看都没看那些黑狼卫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赵铁衣,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以前,我很讨厌五毒教的这些手段,觉得恶心,下作。”

  疤蛇轻轻**着腰间的软鞭,喃喃自语。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恶心不恶心不重要。”

  “好用,才最重要。”

  十息之后。

  赵铁衣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停止了挣扎,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此刻的他,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扩散,嘴角挂着涎水,原本那股子贪婪狡诈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跪下。”疤蛇淡淡开口。

  噗通!

  赵铁衣没有任何犹豫,膝盖重重砸在雪地上,跪在疤蛇脚边,顺从得像是一条被驯服的老狗。

  周围的黑狼卫彻底崩溃了。

  这是什么妖法?!

  “滚回去。”

  疤蛇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黑狼卫:“告诉你们主子,人,我已经送走了。至于这条狗……”

  她指了指地上的赵铁衣:“我要了。”

  黑狼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调转马头,甚至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疯狂抽打着马匹向城内逃窜。

  风雪中,只剩下重山村的车队。

  金宝和大牛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喉咙发干。

  “女……女侠……”

  金宝结结巴巴地开口。

  疤蛇没有解释。

  她跳下车,走到赵铁衣那匹战马前,解下缰绳,套在了赵铁衣的脖子上。

  “马得省着点力气跑路。”

  疤蛇把缰绳的另一头系在车辕上,对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城防统领冷冷下令:

  “拉车。”

  “是……主人……”

  赵铁衣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牲口一样。

  绷紧了全身肌肉,拉动了沉重的马车。

  车轮滚动,速度竟然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

  疤蛇坐回车辕。

  回头望向那座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的北境城。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那枚带着林玄体温的血色令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林玄。”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你一定要活着。”

  “等我安顿好这里……我就回来。”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