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晦,红绸似血。

  节度府前的广场上,早已被铲出一条宽阔大道。

  两侧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名披甲锐士,手持长戈,如铁铸的雕塑般纹丝不动。

  雪花落在他们黑沉沉的铁盔上,积了厚厚一层。

  林玄抬头。

  正前方,一座高达九丈的寿台拔地而起。

  九丈高台,九层朱阶。

  自下而上红绸如瀑,灯笼如海。

  台下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台上贵客衣冠楚楚,笑语喧哗。

  整座巨塔由红杉巨木搭建。

  宛如一座微缩的宝塔。

  又像是一座等待祭品的祭坛。

  每一层都摆满了案几,此时已坐了不少人。

  锦衣华服的权贵、身披重甲的武将、甚至还有些身穿道袍僧衣的方外之人。

  他们正襟危坐,面前美酒佳肴未动分毫,目光皆有意无意地瞥向那最高的第九层。

  那里空着。

  只有一把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太师椅,孤零零地俯瞰众生。

  林玄脚步微顿。

  心中猛然想起。

  他忙着送人出城,竟忘了寿宴必须备礼这回事。

  霍灵侧头看了他一眼,像看穿他的心思,嘴角一勾,轻描淡写道:

  “没带礼?”

  林玄没吭声。

  霍灵指尖一抬,点了点林玄腰间那柄黑鞘长刀。

  断岳。

  刀鞘黑如夜墨,刀柄缠着暗纹,

  霍灵笑得随意:

  “这不就是礼?”

  林玄一怔。

  他忽然明白霍灵的意思。

  半步符器。

  这种东西,哪怕放在皇城,也算得上是非常不错的“礼物”。

  只是……它偏偏是把刀。

  林玄眼底一闪,却还是下意识皱眉:

  “兵器能上台?”

  “走吧。”

  霍灵淡淡一笑,收起折扇,率先踏上红毯铺就的长阶。

  林玄紧随其后。

  两人刚走到寿台入口,两柄交叉的长戈便带着森寒的金属撞击声,横在了面前。

  “止步!”

  一名身形魁梧的校尉跨步而出,面容冷硬,目光在林玄腰间那把连鞘长刀上停留了一瞬。

  “寿宴重地,不得携带兵刃。”

  校尉声音如铁石摩擦,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请贵客卸甲,缴刃,方可入席。”

  林玄脚步一顿。

  这规矩很明显。

  但若是交了刀,等于猛虎拔了牙,待会儿若是图穷匕见,他就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十几名甲士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哦?”

  霍灵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卸甲?缴刃?”

  “规矩如此,请贵客卸刃。”

  林玄指节微紧,罡气不动声色地在掌心里游走了一圈。

  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他就能在一息之内拔刀——

  下一刻。

  霍灵挡在他身前。

  他看向那名校尉,手中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如果我说,不呢?”

  校尉面无表情,抱拳行礼,语气却依旧生硬:

  “世子殿下,这是大帅的军令。”

  “今日寿宴,除亲卫外,任何人不得带刀上台。”

  “违令者,斩!”

  “斩?”

  霍灵笑了。

  笑得校尉心中一颤。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转头看向林玄,指了指林玄腰间的断岳,语气轻佻:

  “林兄,这帮狗才说要斩你。你说,这刀是留,还是交?”

  林玄面色平静,淡淡吐出两个字:“刀在,人在。”

  “听见了吗?”

  霍灵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这是我父亲的贵客,送我父亲的贵礼。”

  “半步符器。”

  “你敢拦?”

  四个字落下,全场一静。

  守卫脸色一变,明显被“半步符器”这四个字震住了。

  可规矩是规矩……

  他犹豫片刻。

  就在这片刻之间。

  霍灵上前一步。

  逼视着那名校尉的双眼:

  “你让贵客把送给大帅的礼物扔在地上?你是何居心?”

  “你是想说大帅不配收这份礼,还是想说……这节度府,如今改姓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

  校尉额头渗出冷汗,但依旧咬牙坚持:“卑职不敢!但这规矩……”

  “去你**规矩!”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入口处骤然炸响。

  那名拥有武师境实力的校尉,竟被这一巴掌直接扇飞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砸在雪地里,半边脸瞬间肿胀紫黑,满嘴牙齿混着血水喷了一地。

  全场哗然。

  贵客们惊得眼睛都大了一圈。

  台下百姓也看呆了,欢呼声一下停住。

  霍灵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擦拭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本世子的话,就是规矩。”

  霍灵将染血的手帕随手丢在校尉脸上,环视四周,目光阴鸷如狼:“还有谁想拦?”

  一眼扫出去,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

  仿佛她不是来赴宴的。

  她是来立威的。

  没人敢说话。

  连呼吸都轻了。

  那些甲士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默默收回长戈,退至两旁。

  在这北境,除了霍天狼,这个疯批世子就是天。

  “林兄,请。”

  霍灵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甚至主动伸手,一把拉住了林玄的手腕,带着他向台上走去。

  林玄眉头微皱。

  这位霍公子的手……比想象中更软。

  软。

  太软了。

  甚至比女人的手还要娇嫩几分。

  林玄眼角余光扫过霍灵的手掌——指腹光洁,虎口平滑,竟然没有半点老茧。

  这怎么可能?

  霍灵是武道高手,刚才那一巴掌虽然看似随意,但爆发出的真气极其凝练。

  一个常年练武、甚至能一掌扇飞武师的人,手上怎么可能没有茧子?

  除非……他练的是某种极为特殊的邪门功法。

  或者是……

  林玄心中疑云丛生。

  却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霍灵拉着,一步步踏上这象征着权力的九层高台。

  九层寿台。

  越往上,风越冷,灯越亮,视线越高。

  第一层是杂宾。

  第二层是北境权贵、武道名宿。

  第三层往上,便是各军主将、世家大族、以及外来使节的位置。

  霍灵的座位在第八层,靠右,离最顶层那张空着的“天狼椅”仅一步之遥。

  林玄的座位——紧挨着霍灵。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将整个北境城的灯火尽收眼底。

  “坐。”

  霍灵指了指紧挨着主位右侧的一张案几。

  那是最核心的位置,仅次于第九层的帅位。

  林玄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林玄刚坐下,就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好奇、嫉妒、探究、甚至隐隐的敌意。

  能坐在这一层的,无一不是北境的顶级权贵。四大营的统领、几大世家的家主、甚至还有几位气息深沉的江湖名宿。

  他们看着这个面生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把煞气腾腾的长刀,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这小子是谁?竟能坐世子旁边?”

  “带刀入席?好大的胆子!”

  窃窃私语声在风中飘散。

  很快,有人认出了林玄。

  “那是……林玄?金凤楼那个?”

  “哦!我想起来了!写《洛神赋》那个才子!”

  “听说一曲《秦王破阵乐》让青瑶姑娘都倒贴了!”

  “原来是个读书人……怪不得世子这般礼遇。”

  这一句句传开,众人恍然。

  霍灵自诩读书人,最爱前朝风雅,结交才子合情合理。

  只是他们还是想不明白——

  才子送寿礼,怎么送一把刀?

  “读书人送刀?呵,附庸风雅,哗众取宠罢了。”

  众人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轻视,又夹杂着几分看戏的戏谑。

  在他们眼里,一个靠写诗词上位的才子,就算带把刀,也不过是个装饰品。

  林玄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在鼻端轻嗅,并未入口。

  他在等。

  等那霍天狼的出现。

  等这场戏的高潮。

  但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丝竹声,突然压过了喧嚣的风雪。

  咚、咚、咚。

  鼓点轻柔,却扣人心弦。

  一股淡淡的幽香,仿佛穿透了寒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种清冽的、类似于雪莲绽放的冷香。

  “金凤楼,为节度使大人六十大寿!”

  “献舞——!”

  随着唱礼官一声高喝。

  只见台下红帐缓缓掀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灯影里走出。

  那一刻,风雪都像停了一瞬。

  她穿着一袭薄纱舞衣,外披雪白狐裘。

  肩线圆润,锁骨如玉,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扣住。

  胸前的起伏却偏偏傲得惊人,像雪山里突然露出的两座雪峰。

  白衣胜雪,赤足如玉。

  每一步踏出。

  脚踝上的银铃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铃。

  叮铃铃。

  像雪落在玉盘上,轻而凉,瞬间穿过喧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引得台下一片沸腾。

  “好!”

  “今日竟真能见她献舞!”

  “青瑶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起,把寿台都震得微微颤动。

  许多贵客眼神发热,喉结滚动。

  甚至连酒杯都忘了端。

  更有些人目光赤裸,恨不得把她当场剥开。

  一层层来细看。

  她却不慌不忙,唇角微挑,笑意浅浅。

  那笑像钩子,一下勾走所有人的魂。

  唯独林玄。

  林玄却在那一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美”。

  这不是人间的美。

  这是妖女的美。

  这世上能把美做到这种程度的——

  只有白莲。

  升平教圣女,白莲。

  林玄眼底寒意浮起。

  她竟然敢上寿台?

  用“青瑶”这种身份,堂而皇之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这是要干什么?

  霍天狼还没现身。

  按理来说,她若真想靠近霍天狼,下场献舞才是最好的机会。

  现在上来,反而像是在提前亮牌。

  除非——

  她根本不需要靠近霍天狼。

  或者——

  升平教另有安排。

  就在林玄心中警铃狂响之际。

  “青瑶”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灯海,越过笑声与贪婪。

  精准无比地落在第八层——

  落在林玄身上。

  那一眼,极轻。

  像风雪擦过眼睫。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莲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显然没想到。

  她本以为林玄死在蛊坑里。

  那可是五毒教的蛊坑,就算武师也必死无疑。

  而这个男人,竟然还能活着坐在这里。

  而且,还坐在节度使的公子霍灵的身边。

  但那错愕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

  白莲眼角弯起,隔着面纱,对着林玄露出一个极度妖冶、又极度危险的笑意。

  果然……

  果然是本宫看中的男人。

  命,就是够硬。

  白莲唇角笑意更深了。

  她不急。

  她有的是办法让猎物自己走进网里。

  林玄面无表情,缓缓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对着白莲遥遥一敬。

  然后。

  手腕翻转。

  酒杯倾覆,酒液洒落在地。

  祭死人。

  白莲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看到老情人了,不应该高兴点吗?”

  霍灵的声音,幽幽传来。

  似笑非笑的看着林玄。

  林玄面色一顿。

  缓缓开口。

  “马上要死了,怎么能高兴地起来呢?”

  “呵呵。”

  “放心,你死不了。”

  “你是我看中的人,将来是要与我共掌北境的。”

  “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霍灵一笑。

  端起酒壶,给林玄再次斟满酒杯。

  然后看向场中的青瑶。

  投去一个轻蔑眼神。

  一介妖女。

  也配跟我抢男人?

  白莲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飞旋入鸟的身形一顿。

  旋即冷笑。

  脚下足尖一点。

  身形如飞燕般腾空而起,水袖如云,直冲九霄。

  口中娇喝一声:

  “恭祝大帅——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内劲,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

  轰!

  就在这祝寿声落下的瞬间。

  第九层那张空置的太师椅后。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席卷全场。

  “哈哈哈哈哈!”

  苍老的狂笑声,伴随着风雪,响彻天地。

  “好!”

  “好一个寿与天齐!”

  一道魁梧佝偻的身影,从漫天木屑中大步走出。

  他身披黑甲,白发狂舞,宛如一头刚刚苏醒的太古凶狼。

  北境节度使。

  霍天狼,到了!